林深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他没有去原点世界,没有去找第二个园丁,没有去见那个等了三十年的父亲。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额头抵著方向盘的上沿。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心跳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灰色。天黑了。

手机亮了。苏晚的消息:“陆鸣说,他等你到天亮。如果你不来,他就去找你。”

林深没有回覆。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副驾驶上。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江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水腥气。他走到栏杆前,低头看著江面。江水是黑色的,倒映著城市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被无数光点割裂的镜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七面镜子,叠在一起,对著江面。镜面反射著城市的灯光,在江水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慢慢聚拢,形成了一个圆形。圆形的中心是一扇门——不是蓝色的创世门,是黑色的,像一道裂缝,像一道伤口。

原点世界。那棵黑色的树。那个等了他三十年的父亲。

林深握著镜子,走进了那扇门。

落地的时候,脚下是灰色的土地。坚硬、冰冷、像踩在乾涸的河床上。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棵树。不是他第一次进入原点世界时看到的那棵枯萎的、裂痕累累的树,也不是陈渊融合后看到的那棵金色的、开满白花的树。这是一棵活著的、正在生长的、但被什么东西压迫著的树。树干是深棕色的,树枝是墨绿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但树干上缠著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长著黑色的刺,刺尖上有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像树脂,像眼泪。

树下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衣服,和第一个园丁的西装顏色一样,但款式不同——是旧的、洗得发白的、肘部打著补丁的衣服。他的头髮是花白的,不是全白,是黑髮中夹著白髮,像冬天的枯草。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和林深在镜子里见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林深看著那张脸,就像在看著三十年后的自己。

那个人抬起头,看著林深。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正常的,但瞳孔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案——一棵树,和树干上缠著的黑色藤蔓一模一样的树。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等你等了三十年。”

林深走到他面前,距离大约三米,停下来。“你是我的父亲?”

“我是。”那个人没有站起来,只是仰著头看著林深,“你的母亲怀你的时候,我离开了。不是因为我不要你们,是因为我不能留下。我的体內有『园丁』的种子,它会传染。如果我在你母亲身边,种子会传到她身上,会传到你身上。我离开,是为了保护你们。”

林深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你没有保护我。我被送进了福利院。我从小不知道父母是谁。我每次填表,『父亲』那一栏永远是空白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癒合的,溃烂的。手指弯曲变形,像被什么东西折断后又长歪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一直看著你。我在原点世界开了无数扇门,每一扇门都通向你的世界,每一个窗口都对著你的生活。我看到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写字。我看到你第一天上学,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我看到你打架,被人打倒在地,自己爬起来,又被打倒,又爬起来。我看到你考上警校,毕业,成为警察,第一次开枪,第一次杀人。我都看到了。”

林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看到了,但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不能出现。”那个人抬起头,看著林深的眼睛,“我出现一次,种子就会传染一次。我靠近你一次,你的身体里就会多一颗『园丁』的种子。你体內的七颗星星,不是我种的,是你自己长的。因为你是我儿子,你遗传了我的体质。你能承受种子的力量,因为你的血液里有我的血。”

林深的手按在胸口。疤痕在跳动,不是慌乱的那种跳,是有节奏的、沉稳的、像两个心臟並排跳动。

“你让我来杀你。”

“是。”那个人没有犹豫,“我活了六十年,当了三十年的『园丁』。我种了七颗种子,收割了七个能力者,创造了七个平行世界。我欠这个世界一条命。我欠你一条命。”

林深蹲下来,和那个人平视。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那个人瞳孔里的树,树上的藤蔓,藤蔓上的刺,刺尖上的血。

“我不想杀你。”林深说。

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很苦涩,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你不想杀我,是因为你不想背负杀父的罪名。不是因为你不恨我。”

林深沉默了很久。灰色的天空很低,像一块快要塌下来的天花板。远处的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泣。

“我不恨你。”林深终於开口了,“我小时候恨过。恨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福利院,为什么让我在填表的时候永远写不出你的名字。但后来不恨了。因为我长大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恨能解决的。”

那个人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流泪,但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你像你母亲。”他说,“她也是这样的人。不恨。不怨。只是接受。”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面新镜子——第一个园丁死后变成的那面,镜面里有一颗黑色的种子。他把镜子放在那个人面前的地上。

“这是第一个园丁的能力。我杀了第一个,拿到了种子。陆鸣说,只要杀了七个园丁,把七颗种子种在这棵树下,所有的能力就会消失。走马灯会关闭,平行世界会合併,所有能力者会变成普通人。”

那个人低头看著镜子里的种子,沉默了很久。

“陆鸣说得对。”他说,“但还差一步。七颗种子种下去之后,需要一个人来浇灌。不是用水,是用血。种子的主人必须用自己的血浇灌,种子才会发芽,发芽之后才会释放能力,释放之后能力才会消散。”

林深看著那个人。“你用你的血。”

“我用我的血。”那个人点头,“我是第一个园丁的儿子,我的血里有他的能力。我的血可以浇灌所有种子。”

他从地上捡起那面镜子,握在手心里。镜子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灰色的土地上。血滴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小的、翠绿色的芽。

“你看。”那个人说,“种子发芽了。”

林深看著那棵小芽,又看著那个人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三十年后的脸。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人“爸爸”。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疲惫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温暖的、真诚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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