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天还没亮。

林深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辆警车停在仓库外面,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把废弃厂房的墙壁映得像心电图。两个民警站在门口,看到林深下车,同时点了一下头。

“林队。”

林深没有回应。他穿过警戒线,走进仓库。

手电和勘查灯已经把里面照得通明。水泥地上的油渍、铁架上的锈痕、墙角的蛛网——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法医老赵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表情林深见过很多次——法医看到熟人时的表情。但这次不太一样,老赵的表情里除了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困惑。

“林队,”老赵站起来,摘下手套,“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深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脸朝著侧面,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露出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气管切口。致命伤在颈部,一刀横切,手法乾净利落。

和走马灯里杀死他的那一刀一模一样。

林深蹲下来,仔细看死者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像”,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樑、同样的下頜线、同样的右耳上方那颗小小的痣。甚至连头髮的长度和分界线都完全一致。

林深伸出手,翻看死者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和他手上的那道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位置、长度、形状、癒合后留下的白色疤痕纹路——完完全全的一致。

“死亡时间,”老赵翻开记录本,“初步判断在昨晚23点到凌晨1点之间。致命伤是颈部锐器切割,一刀毙命。凶器应该是单刃刀,刃宽约三厘米。”

昨晚23点到凌晨1点之间。

那是林深第一次进入走马灯的时间。那是他在走马灯里“看到”自己被杀死的时间。

“还有其他发现吗?”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赵犹豫了一下,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枚钥匙。

铜色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跡,標籤上写著“317”。

和林深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深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钥匙还在。两把钥匙,317號柜的钥匙,一把在他的口袋里,一把在死者的口袋里。

“还有一个东西,”老赵说著,翻开死者的衣领,“在死者的后颈发现的。”

林深凑近看。

死者的后颈上,有一个纹身。

黑蛇缠绕玫瑰。

和他记忆中凶手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和沈若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但位置不同。这个纹身不在手腕上,在后颈上。蛇头朝上,蛇信子指向髮际线,像一条从衣领里爬出来的蛇,正往他的脑子里钻。

林深站起来,退后一步。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被打翻的拼图,散落一地,但他突然看到了一个轮廓——不是完整的图像,只是一个模糊的形状,像黑暗中有人点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某个角落。

死者的口袋里有一枚317钥匙。死者的后颈有黑玫瑰纹身。死者的右手虎口有和他一样的旧伤疤。死者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这不是另一个人。

这是另一个他。

一个在平行世界里活到了现在、走到了同一个仓库、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杀死的他。

林深转身,走到仓库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但他的脑子里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小陈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比林深早到十分钟,已经看过了尸体。他知道那具尸体长什么样。他看了看林深的脸,又看了看仓库里的尸体,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旭,”林深说,“你去查一下三年前黑玫瑰案的所有卷宗,包括那些没归档的、被標记为『存疑』的、还有被销毁的。”

“被销毁的?”小陈愣了一下,“被销毁的怎么查?”

“去找老周。”林深说,“他知道怎么查。”

小陈张了张嘴,想问老周是谁,但看到林深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深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天边开始发白。一夜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前,他在出租屋里睡觉,做了一个关於黑玫瑰案的梦。不,那不是梦。那是走马灯。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临死前传递过来的信息。

手机震动。

未知號码:

“你看到他了。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唯一的区別是——他死了,你还活著。但这不是运气。是他选择了死。他选择死在你的世界里,而不是他自己的世界里。因为他知道,只有他的死,才能让你看到那个纹身。”

“——另一个你”

林深盯著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选择了死。

另一个自己,选择死在仓库里,死在那个时间点,死在那个位置——只为了让他看到凶手手腕上的纹身。只为了让他知道,黑玫瑰案的真凶还在外面。

但凶手是谁?

如果凶手不是陆鸣——陆鸣三年前就失踪了,卷宗里没有提到纹身,说明纹身不是黑玫瑰案的原始特徵。如果凶手不是陆鸣,那陆鸣的卷宗里为什么会有纹身的照片?那张照片是谁放进去的?

317號柜。

老周。

林深抬起头,看向仓库对面的马路。路灯还亮著,但光线已经很淡了,像快要熄灭的蜡烛。马路对面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看他。

林深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回到仓库里,走到老赵旁边。

“老赵,尸体的dna样本取了没有?”

“取了,送检了,结果最快也要明天出来。”

“加急。”林深说,“我要在今天之內知道结果。”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林深的眼神告诉他:现在是不该问的时候。

林深走出仓库,天已经亮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他闭上眼睛,把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仓库被杀→走马灯觉醒→在家中醒来→317號柜发现陆鸣卷宗→仓库二楼遇到另一个自己→苏晚出现→老周出现→收到“另一个你”的简讯→精神卫生中心→b7病房见到沈若→沈若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仓库发现另一个自己的尸体。

每一个环节都像多米诺骨牌,一环扣一环,精准地把他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但谁在推?

老周说他是“走马灯”的失败者。苏晚说她在找陆鸣。另一个自己说“对不起”。未知號码说“你不是第一个”。

所有人口中的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看不见边界的迷宫。而他站在迷宫的入口,手里只有三把钥匙——一把在317號柜,一把在沈若身上,一把在他自己身上。

但他不知道怎么用。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未知號码,是小陈。

“队长,我找到老周了。”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他说让你去一个地方。城北,翠屏小区,3號楼,402室。”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翠屏小区,3號楼,402室。

那是苏晚的住址。在317號柜里那份“未来卷宗”上,写著他明天会死在那个地址。

“他说了为什么吗?”林深问。

“他说——”小陈停顿了一下,“他说,第二把钥匙不在沈若身上,在苏晚身上。沈若只是路標。苏晚才是门。”

林深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第二把钥匙。老周之前说第二把钥匙在沈若身上,现在又说在苏晚身上。是他说错了,还是他故意说错?

还是说——老周也在被什么东西推著走?

“我知道了。”林深掛断电话,发动车子。

翠屏小区在城东,从工业区过去需要穿过整个城区。早高峰已经开始,路上的车多了起来,林深在车流中穿行,脑子里一直在转。

苏晚。

她从三年前被停职开始,就在查黑玫瑰案。她去过工业区,去过精神卫生中心,去过老周说的地方。她知道317號柜,知道陆鸣,知道沈若。

但她不是能力者。她进不了走马灯。

所以她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逼到濒死。割腕。跳桥。所有能让她在死亡边缘走一遭的事,她都试过了。

她进不去。

但她在找一个人。陆鸣。一个失踪了三年的走马灯能力者。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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