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男爵的庄园前,崔寻结束思考,將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现实。

刚才,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演好他的角色。

他这次要诱导一位男爵,一个拥有工厂、土地、政治影响力的新贵族,一个习惯了被人討好、畏惧、欺骗的权力玩家。

而他对此毫无经验。

但他有两个优势:他称得上无畏之人,同时他还懂一点儿基本的经济学。

劳伦斯男爵这类人,只能算是勉强躋身上层人的权利游戏。

他们害怕被排斥、惩罚,但又热衷於蹂躪更弱者,並將这种行为代入整个阶级。这让他们格外担心出错,並且坚信这个世界阶级分明。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敢对他们动手的人,必定有比他们更高的地位。

这些规则里的人无法理解匹夫之勇,也无法识破真正骗子的狡诈。

世人常言身居高位者必有能力,年老者必然智慧,不过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错觉。

事实是,他们用一套规则將自己与未入门者隔开,利用情报和资本的优势碾压一切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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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有人从规则之外闯入,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行事时,他们就会暴露出自己不比成年大型犬好多少的真实判断力。

给出的情报越少,放任脑补的空间越多,他们就越是会坚信自己得出的答案。

被崔寻抓著硬生生狂奔了一路的委託杀人者疯狂地喘气,过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带著崔寻走向小道,打开密门,进入庄园。

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走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无视那些价格高昂的画像与雕塑,最终沿著努力表现出底蕴的木製楼梯,抵达男爵的臥室前。

在那位委託杀人者做好叫醒男爵的准备前,崔寻就直接推开门,走入房间。

臥室比他想像的要大。豪华的四柱床摆在房间中央,深红色的帷幔从床顶垂下来,把床铺围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试图隔开入睡者与外界的联繫。

但很显然,近期的琐事让劳伦斯男爵睡得很不安稳。

“谁?”帷幔被从里面掀开。

劳伦斯男爵大约四十多岁,但他的头上已经出现白髮,脸部更是呈现出常年应酬之人特有的浮肿,颧骨和下巴的轮廓都被多余的脂肪模糊了,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男爵的声音骤然拔高。

以贵族的认知,突然见到一个戴著面具,衣著奇怪的神秘人未经允许就走进房间,確实是该表达一下愤怒。

崔寻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淡然道:“我走小道进来的。”

“我没有允许……”劳伦斯的眼睛跨过崔寻,望向后方的委託杀人者,声调高了几分。

但崔寻打断了他:“我的行动不需要你允许。”

崔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因为他不给对方留下任何爭辩的余地。

男爵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始终无法得到一个正確的结论,最终,他决定与崔寻独自聊聊。

有些东西,就算是他的亲信也不方便知道,而且这不速之客也没什么可怕的。

总不至於一言不合就把他的头拧下来。

“出去。”男爵对他的亲信说。

委託杀人者几乎是逃出去的。

崔寻没有回头,他看著男爵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捋了捋头髮,用刻意的不紧不慢,向崔寻表明: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所以,崔寻起手就轰出了自己掌握的全部情报:“五十小金幣,托马斯·米勒,马尔罗德。”

男爵的呼吸停了一拍,这让崔寻確认对方正因秘密被揭露而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爵试图否定。

崔寻没有反驳,他只是看著男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除此之外,崔寻再没有其他有分量的筹码,但他觉得光是他坐在这里这件事,就足以让男爵胡思乱想。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几点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熄灭了。

男爵先移开了视线,开口:“你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让崔寻很不满意。

劳伦斯男爵居然没脑补出一个答案!看来只能一边揍他一边想个更正式的开场白了。

崔寻一把抓住男爵的脑袋,无视他的慌张与反抗,直接將他的脸摁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砸击,摩擦,再砸击,最后崔寻乾脆抓起一个酒瓶,让它与男爵的后脑充分接触。

鲜血与酒水缓缓流淌,刚才还剧烈反抗的男爵,此刻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感觉自己只要一个没说对,就真的会死,死於“急性酒精中毒”,但他也能从这种暴力中感觉到那种上位者的蔑视与压制,一种让他安心的规则內的惩罚。

对方是堂堂正正地走进来,直到此刻才动手,而且手法精准,仿佛牢牢握住他的生命一样。

这是一名上位者,最起码也是上位者的代言者。

所以,一定是他犯了错!

是因为他没有最开始就直接问出问题,不够果断,还是他思考了许久却没想到答案,被认为太过愚蠢?

当崔寻鬆开手的瞬间,男爵心中升起一种自己被重新给予答题资格的喜悦。

他抬起头,双眼睁大,紧盯著崔寻,努力从这位陌生人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任凭血液与酒液沿著他的髮丝流动。

崔寻把碎酒瓶放回桌面,重新坐下。

“现在,我告诉你你错在哪里。”

崔寻回顾自己兼职当家教时的经歷,让自己的语气像是老师在给学生讲课:“你觉得货物被生產出来之后,还需要什么?”

男爵思考,开口,但在他成功发声之前,崔寻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抢先道:“是贩卖。”

“货物需要被贩卖,才能化作货幣。你把布织出来,放在仓库里,那就只是一堆布。”

男爵试图辩解道:“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寻再次打断男爵,更进一步地压迫他的自信,“你知道这句话怎么说,但你不懂它的意思,否则你就不会这么大规模地把工人赶出工厂,和那些蠢材一起扰乱市场。”

男爵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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