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病虎,身朽神在。

目光触及老者这双眸子,林鸯心头骇得一片空白,脑中只不禁跃出了这八个字来。

师伯祖確实是老了,然而骨子里那份积威,却反倒是愈发让人心惊。

这一霎,方才的担忧、复杂情绪已是一扫而空,只余下心头一点恭敬,林鸯下意识便躬身道:

“回师伯祖,是九阳派那边传来消息,据闻青州和豫章国那边皆来了人,如今便在白云山广邀同道,九阳派韩掌门也特意来了信。”

“豫章……”

老者低垂下眼眸,似是自语:

“是郴江剑派邀来的帮手?”

林鸯连忙回道:“这弟子便不知晓了。”

老者轻缓点头:“晓得了,你且稍等会,我去沐浴更衣。”

“是,弟子在外候著。”

林鸯连忙道。

当下快步走出殿外。

婢女们鱼贯而入……

一番忙碌,李平河仰在水池中,屏退了伺候的婢女,独自静静享受著水流滋润腐朽身体带来的愉悦。

“確是老了。”

他轻轻撩起水,迸溅在胸口,能感受到皮肉在岁月消磨下的鬆弛、黯淡,不復弹性。

哪怕是法力日夜温养,可伴隨著大限逼近,身体就像是破了洞的酒囊,任如何装满也会很快漏泄乾瘪……

这是天数,非人力可违之。

任你何等风华绝代,皆要走上这一遭,便是道基真修,也不能例外。

哪怕他底蕴雄厚,也只能推迟这一天的到来。

闭上眼,在池中独自静静享受了一会。

待得更衣后,他独自坐在西极殿內,取出了叶初桐送给的那盒延寿丹,服了下去。

肌肤並无变化,然而那股源自于丹药的生机,却悄然充盈於身体最深处,一点点滋润著他枯竭的骨血肌肉。

他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嘆息:

“又得五年苟延残喘……”

……

“师伯祖总算来了,弟子这心里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议事厅。

李平河在金光与林鸯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慕容羡快步走下门主宝座,替过林鸯,稳稳托住李平河的手臂,神色诚挚,恭敬不改。

李平河伸手轻轻在慕容羡的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慕容羡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著小心鬆开手:

“师伯祖且当心。”

李平河淡笑著点点头:“谢门主,老朽尚还能走几步。”

轻轻推开脸上带著忧虑的金光,提起衣角,缓步行至阶上落座,眼帘缓缓耷下。

阶下赵元宵等人见著这一幕,心头无不复杂,一如方才林鸯心中所思。

“既然师伯祖已经到了,那咱们便也开始吧。”

慕容羡重新落座,环顾厅內眾人,目光落在赵元宵身上,脸上浮起笑容:“赵长老,你且先將前情稟於师伯祖。”

赵元宵点头,当下肃然道:

“九阳派韩湘和来信,言三年之期將至,为御青河宗,已经邀来了豫章国龙渊剑宗的道基真人,无光剑『段离』。”

“以及青州蓬莱阁纯阳脉,定岳手『苏惊龙』。”

“有这二位道基坐镇,九阳派自然有心收回昔日千手门、杨氏两处灵穴,使其重归宋国,今次来信,便是询问师伯祖和门主的意思。”

慕容羡转头看向李平河,关切问道:

“师伯祖以为如何?”

李平河慢吞吞道:

“老朽昏聵,悉听门主吩咐。”

慕容羡闻言摇头:

“师伯祖过谦了……”

隨后正色道:

“定岳手苏惊龙、无光剑段离,加之九阳派的鲜于老掌门、莲花谷上任谷主,宋国弹丸之地,如今已聚四位道基。”

“那青河宗也不过才三位道基,以四敌三,九阳派此番胜算极大,这等时候,咱们纯钧门若不遣人前去,事后论功,怕是一口汤都喝不上。”

下方的赵元宵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这位门主继位三年,他如今也算是看出了性子,外宽內忌,非是大肚能容之人。

犹豫了下,还是旁敲侧击道:

“门主,却不知这两处灵穴收回,到时候又该如何处置?”

慕容羡闻言也不禁皱起眉来:

“这倒是,此番九阳派定不只是邀了咱们一家,若算上郴江剑派、莲花谷、抱霞宗……合计五家,分两处灵穴,怎么也是不够分的。”

赵元宵提醒道:

“苏惊龙和段离二人受邀前来,也不可能空手而回。”

慕容羡愕然:

“这……那岂不是有七家要分这两处灵穴?”

“倒也不一定,若九阳派真能將青河宗驱逐出宋国,其间收缴自然也可分润於这二人,可两位道基乃是出力的大头,自然不会少拿,鲜于老掌门、叶谷主这二位道基也是主力,也不可能少了这两家。”

赵元宵逐一分析。

“四家……”

慕容羡不禁沉眉思索:“灵穴却只有两处,如何能填得满这些人的胃口?”

“非是两处灵穴。”

赵元宵终於图穷匕现:“而是四处。”

“四处?哪四处?”

不止是慕容羡为之不解,议事厅內其余人也皆是茫然。

赵元宵看了眼似是假寐的李平河,沉声道:

“便是咱们纯钧门,以及抱霞宗。”

“什么?!”

“这……”

厅內眾人皆是为之一愕。

慕容羡却反倒是惊醒过来:

“你是说……九阳派对咱们有想法?”

赵元宵点点头:

“神陆板荡,九阳派若真扫去了青河宗这臥榻之患,外无敌寇,一时无需担心外患,若我是韩湘和,必定力劝门中道基,扫灭国中一应势力,尽掌宋国灵穴,以壮门中修士。”

“只是无光剑段离是郴江剑派邀来,莲花谷自家也有道基,这两家都动不得,但如纯钧门、抱霞宗,却皆无道基存世。”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慕容羡略作犹豫,摇头道:“这只是赵长老自己忧心吧?”

赵元宵肃然道:

“门主,我等既负门中上下安危,岂可心存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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