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九阳派韩湘和当真有君子之风,那便是我等枉做小人,也不过是担个骂名而已,若九阳派真有虎视之心,我等亦可早作打算,免得真到了那一日才徒呼奈何。”

慕容羡闻言不禁霍然起身,辗转沉眉,犹豫不决,俄而问道:

“若四位道基沆瀣一气,咱们便是早作打算又能如何?”

赵元宵略显犹豫,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看向了不发一言的李平河。

慕容羡眼眸一眯,看向李平河,脸上浮起笑容:

“师伯祖,赵长老所言您也听到了,不知此事您如何看?”

李平河眼皮缓缓撑开,慢声道:

“赵长老所虑,倒也无错,北方崩乱,波及荆南,为求自保,各家做出什么也不奇怪。”

“不过有一点,赵长老倒是疏漏了。”

“哦?”

慕容羡看了眼赵元宵,脸上笑容更盛:“赵长老所言颇有道理,未知是何处错了?”

李平河不紧不慢:

“青河宗,如今恐怕不只是三位道基。”

“两方斗法,亦非只看人手多寡。”

赵元宵一怔,旋即点头认同:“师伯教训的是,元宵倒是未曾考虑到这点。”

慕容羡则是面色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挤笑问道:

“那这般说来,师伯祖並不看好九阳派他们能胜过青河宗?”

李平河缓缓道:

“战事未启,谁又能说得明白?老朽亦不知。”

慕容羡犹有些不甘心,追问道:“我纯钧门於此乱局,又该如何应对?恳请师伯祖指点。”

李平河慢慢睁眼看了看他,意有所指:“这便要看门主何时能自立於各宗之间了。”

厅內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赵元宵、陈许寥寥二三人明白李平河所言。

慕容羡略显迟疑:

“或旬日可成,或三五大月。”

李平河一时沉默不言。

下方赵元宵低声道:

“三年之期,不日便至,师伯……可有办法?”

慕容羡也面露紧张,看著李平河。

这厢间,却忽听得一少年怒道:

“老师年迈,尔等便只知盯著老师一人么!”

一时满堂寂静,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皆是不禁面露尬色、无地自容。

“小师叔!”

“放开!呵!我算是看清你们这些个嘴脸了,只知烦劳老师……”

“金光。”

李平河悠悠开口。

老师开口,金光顿时住声,犹自不忿道:“老师,他们实在是太过……”

“金光师弟。”

一旁赵元宵脸上掠过一丝赧色,欲要解释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李平河却反倒缓缓起身,朝著慕容羡躬身一礼:“金光年幼,口不择言,还望门主宽宥。”

慕容羡虽有些掛不住,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连忙上前扶住李平河:“哪里,小师叔乃是赤子之心,我並未將……”

话未说完,却被李平河平静打断:

“老朽为纯钧门客卿,受门中供奉三年,如今门中有难,老朽也自当为门主分忧。”

“老朽与九阳派、莲花谷皆有故交,愿代门主去往白云山,若顺利驱逐青河宗,则尽力周旋,不使纯钧门为人鱼肉,若不成……”

“老朽也已尽人事耳。”

“师伯祖……”

慕容羡望著面前这位神色永远淡然平静的老人,有心想要痛哭流涕一番,却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令他心虚得无以开口。

囁嚅了一番,终是勉强道:“弟子愧煞。”

最紧要的事情有了章程,这场议事也便到了尾声,除去始终平静的李平河与气愤不已的金光之外,厅內眾人都如坐针毡。

好容易等到慕容羡宣布结束,眾人逃也似的离开,金光甩开了林鸯,扶著李平河回了西极殿,赵元宵却也追上门来,一言不发,向李平河重重磕了几个头,直至殿內金砖迸裂,额头血肉模糊,方才闷声道:

“师伯,弟子无能,您有怨气,便都发在弟子身上罢,便是打死弟子,弟子亦无二话!”

金光在旁冷哼了一声。

李平河扫了金光一眼,方才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赵元宵,和声安抚道:

“你一心为了纯钧门,不论亲疏远近,公允而行,乃是践行自己大道,你师父若在,也会欣慰不已,我又如何会怪你?”

“师伯……”

赵元宵仰头,望著李平河脸上已经难掩的岁月痕跡,一想到对方此去恐是最后一面,更是自己亲手促成,不禁悲从中来,一时虎目含泪:

“弟子不肖,弟子不肖,弟子……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

“我知晓,我知晓。”

李平河抚拍著赵元宵,如哄小儿一般,心中没有半分恼怒,只有古井般的平静。

若在年轻时遇到这般情形,他必然愤怒已极,自觉遭亲近背叛,甚至怒斩赵元宵亦未尝不可,但如今年岁大了,经歷得太多,总会不自觉站在他人角度,去看、去思。

赵元宵看到了他以为的宋国的未来、纯钧门的未来,却无力改变,而其所能接触到的唯一办法,便是靠著他师伯的名望,为纯钧门爭取最后的时日和机会,只等慕容羡成就道基,纯钧门便能解一时之危。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想法里,做出了当下似乎唯一的选择,儘管这个选择,是以推动其老迈的师伯前往九阳派为代价,他因此备受煎熬。

洞悉了旁人的困境,李平河心境愈发平和,自然不会因为被赵元宵『出卖』而愤怒,反倒是只剩下了怜悯。

人皆被困於各自的念头中无法自拔,是以眾生皆苦,修士莫能例外。

赵元宵如此,他李平河又何尝不是。

“长生不死……”

轻抚著赵元宵,李平河微嘆一声,目光却仿佛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

……

翌日。

依旧是在山门之前。

慕容羡、赵元宵目送李平河骑牛而去,身边只一个金光在旁。

赵元宵神色黯然,直至已经看不清李平河的身影,方才轻声问道:“门主,你到底何日能铸成道基?”

慕容羡收回目光,闻言却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你对我没信心?”

赵元宵摇摇头:

“若无信心,便不会迫著师伯去往白云山……他这般年岁,本该在门中颐养天年才是。”

“呵,我可不曾叫你逼著他走。”

慕容羡冷笑了一声,並不领情。

赵元宵闻言,眼底怒意闪烁,终是没有多言,勉强拱手:

“我尚有事务,便先行一步。”

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只留下慕容羡一人留在原地,神情渐渐木然,双眸之中晦涩难明。

望著李平河离去的方向,那张木然的面庞上,嘴角笑容悄然浮现:

“总算是把他给弄走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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