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宵期待地望著李平河。
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
李平河平静摇头:
“老夫已脱离纯钧门,如今只是客卿。”
赵元宵却不愿放弃,沉声道:
“师伯与纯钧门关係千丝万缕,真的便能轻易割捨么?何况我纯钧门大难在即,师伯便真的忍心?”
李平河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大难何来?”
赵元宵道:“千手门被武陵国修士攻灭,老门主意外身陨,可除去杨家之外,宋国其余四家却无人出声,我虽不知缘故,却知晓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平河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你猜测,纯钧门已经被其他四家一起卖给了旁人?”
“正是。”
被猜到想法,赵元宵倒是没有丝毫意外,他与这位三师伯早年接触极多,深知其能,继续道:
“弟子斗胆猜测,攻灭千手门和袭击老门主的是同一批人,也就是武陵国修士,而除去杨氏之外的四家,则很可能已经与武陵国修士达成了某种协议。”
“若真如此,纯钧门恐怕难有倖免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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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看向李平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然而他再度失望了。
李平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袭击你师叔的,应该另有其人,且这些人,多半便是宋国修士,或是有宋国修士参与,否则不会如此清楚你师叔的性格。”
“但这里还有个细节值得商榷,若他们没打算让你师叔回来,便该全力出手,不留后患,可结果却是你师叔拖著一口气回来了,偏还无法確认他们的身份。”
赵元宵心思灵敏縝密,立时反应过来:
“这说明,他们並未全力出手?”
“等等……他们是故意让老门主回来的!”
“可,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他眉头紧锁,苦苦思索,一时间却不得要领。
李平河淡淡道:
“我听陈许说,杨家如今的家主叫杨行空,是个有手段的小子是吧?”
赵元宵茫然点头:
“对,他还准备这几日便来悼念老……等会,师伯的意思是……”
他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吃惊看向李平河,后背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李平河难得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点头道:
“虽是猜测,但可能性不小,你早作准备便是。”
赵元宵重重点头,心中一阵后怕。
若非师伯提点,险些出了大事!
“还有,”李平河顿了顿:“宋国七宗,除了千手门、杨氏和我纯钧门之外,其余四家其实都各有跟脚,倒是有可能暗中联繫……你可以我名义,修书与莲花谷,唔,莲花谷如今的谷主是谁?”
“是莲蕊仙子,叶思蕊,乃是叶前辈真传,叶前辈坐化后,接任谷主之位。”
赵元宵连忙道。
“叶……”
李平河眼中闪过一抹恍惚,回过神来稍作沉吟,道:
“你便与她说,莲花谷欠老夫一份人情,老夫现在来索要了,请她近日来纯钧门一敘。”
“这……是,师伯可还有別的吩咐?”
赵元宵本觉这般时候莲花谷的人未必会来,但想到开口的是李平河,又反倒觉得未必不会来,心底更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底气,依稀像是回到了当年师叔伯们任门主的时候。
但很快他又一下子从这样的幻觉中惊醒,便听李平河淡声道:
“我不会做这个门主,至於慕容羡,眼下你还废不得,须等至少三年。”
“为何是三年?”
赵元宵心中失望,又疑惑於李平河的话。
李平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你精於谋事,却疏於谋人,去问问陈许吧!”
赵元宵一时摸不著头脑,但见李平河已有逐客之意,又心系门中大事,迟疑了下,还是起身一礼,恭敬退去。
临走前,他犹豫了下,还是不禁问道:
“敢问师伯,我纯钧门,能活否?”
李平河沉默不语,半晌方缓缓点头:
“事在人为。”
听得这话,赵元宵露出了一抹笑容,躬身一揖,隨即离去。
目送著赵元宵离去的背影,李平河幽幽一嘆。
赵元宵是个聪明人,但世上从不缺少聪明人,纯钧门活否死否,並不取决於他,或是赵元宵,而是別人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没有道基坐镇的势力,便如一颗可以隨意处置的棋子,別人伸手过来,可以隨意选择丟掉或者留下。
而即便有了道基修士,也不过得一夕安寢而已,宋国虽弱,可当中四家背后皆有来歷,若是有一家冒头出了个道基修士来,势力间的平衡被打破,接下来便该是群起而攻之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四家中,哪家真要突然冒出个道基修士来,也一点不稀奇。
是以纯钧门若要活下去,便得步步筹划,殫精竭虑。
“一方泥潭啊。”
这便是他当初以及现在不愿接手纯钧门的原因,太过耗神,与他追求之事並不相符,然而如今大势变易,天下虽大,来日难有安身之处,若无势力托底,非但更难成事,稍有不慎便是人死道消,加之他毕竟出身纯钧门,也確如赵元宵所言,轻易割捨不断。
说来矛盾,却正是人心。
“也只得走一步,望一步了。”
李平河夹起碟中最后一块绿豆冰糕,闭目慢慢品用。
志存高远,也莫要辜负眼前。
……
三日后。
纯钧门山门之外。
门主慕容羡著丧服,领著赵元宵、白不同、陈许等人,立於门前相迎。
“慕容兄,节哀。”
一位头戴方巾的青年秀士面带悲色,远远落下云头,目光扫过四周,隨后快步上前,上来一把握住慕容羡双手,语气沉鬱真切,眼眶泛红悲戚。
身后也接连飞下五六人,却是男女老少都有,神色沉肃,双方照面,各自行礼,稍作寒暄。
正是西北杨氏一行。
“杨兄能来,羡铭感於心。”
慕容羡面哀勉笑,一边侧身抬手做邀:
“诸位且里面请。”
青年秀士正是杨行空,闻言也不多语,和赵元宵几人抱拳示意,便在慕容羡的带领下,直奔灵堂。
慕容萧的尸身早已安葬,自不必哭丧,一番仪礼流程之后,杨行空咬牙怒道:
“不知何处贼子仿了我杨氏信拓,邀骗慕容老门主,也坏了我杨氏名声,此非贵门一家之事!若能揪出贼子,我必杀他!”
“杨兄所言,亦我之意,”慕容羡点头认可,隨即话锋一转:“只是当日老门主也不曾认出这班人跟脚,宋国不小,欲要找到这些人,不啻大海捞针,如之奈何?”
杨行空目露沉吟之色,隨后正色道:
“恕小弟直言,慕容老门主年高歷久,见多识广,连他都认不出跟脚,恐怕非是宋国中人。”
慕容羡眉头微皱:
“杨兄的意思是……北面的武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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