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举报

他没有去集市，也没有去老麵粉厂，而是凭著前世模糊的记忆，径直拐进了几条龙蛇混杂、光线昏暗的后街小巷。

他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一家，还亮著灯的通宵小吃摊。

摊主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人，正打著哈欠。

“老板，来碗热汤麵。”

林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放在油腻的桌上。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他也不急著吃。

邻桌坐著三四个，同样在吃宵夜的青年，看穿著打扮和无所事事的模样，显然是晚上没地方去的混子。

林卫国吸溜了一口面，无意地嘆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到。

一个染著黄毛的青年瞥了他一眼：

“兄弟，嘆啥气啊？大半夜不睡觉，愁啥呢？”

林卫国苦笑一下，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別提了，大哥。来县城投奔个亲戚，说好了的，结果人跑了，路费也花光了。这不想找个地方……玩两把，看能不能回点本，明天好坐车回家。”

他这番话，加上一身朴素的打扮，和风尘僕僕的样子，可信度极高。

那几个青年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想玩两把？”

黄毛来了兴趣，喝了口酒，话匣子也打开了，“玩小的没意思。要去就去玩大的。不过，今晚老麵粉厂那边没局了。”

林卫国心里一动，看来二叔的情报已经过时了。

他不动声色地追问：

“哦？那……那现在都去哪儿玩啊？”

“想玩大的？”

黄毛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炫耀的口吻，“去西郊老粮库那边看看。黑子哥今晚就在那儿攒了个大局，听说一晚上的输贏都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林卫国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黑子，老粮库。

两个关键信息，对上了。

他脸上却装出又惊又怕的样子：

“那……那咱可玩不起。算了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地方，眯一会吧。”

他匆匆吃完剩下的面，跟几人道了声谢，转身钻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他没有靠近西郊，而是在街角找到了一个掛著“公用电话”牌子的杂货铺。

电话机就安在门外，旁边没人。

林卫国掏出几枚硬幣，拿起话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周秀云给他带上的手帕，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话筒的送话器。

电话拨通了县城派出所。

“喂，哪位？”

一个带著睡意的声音传来。

林卫国捏著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且急促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公安同志！我要举报！西郊那个废弃的老粮库，有人聚眾赌博！人数非常多，最少二三十人，赌资巨大！带头的好像是个叫黑子的地痞！你们再不去，天亮就散场了！”

“你是谁？怎么知道的？”

对方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林死不回答，直接“啪”的一声，掛断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並未立刻离开。

他知道，这种匿名举报，对方不一定会信，或者不会那么快出警。

他像个老练的猎人，退到街对面一个，足以观察到主路口的黑暗角落里，將自己完全隱入其中。

冷风穿透了卡其布外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手，眼睛死死盯著，通往西郊的必经之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次行动失败了的时候，远处，一束微弱的车灯光划破了黑暗。

一辆没有鸣笛的解放牌卡车，后面跟著一辆挎斗摩托车，悄无声息地，却速度极快地，朝著老粮库的方向驶去。

车斗上，隱约能看到好几个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的身影。

来了。

林卫国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至於黑子会不会被当场抓住，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晚，黑子绝对睡不成一个安稳觉。

他布下的那张网，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林卫国转身，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他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回到家。

搅动风云只是第一步。

他很清楚，像黑子这种地头蛇，不可能被一次小小的扫荡，就彻底打垮。

明天，县城的集市上，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