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举报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大哥林卫东赤著上身,趴在铺著旧芦苇席的土炕上。
他宽厚的后背上,青一道,紫一道,几处高高肿起的青筋,在灯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暗光。
母亲吴玉兰正坐在炕沿,一手拿著个小酒瓶,一手攥著一团棉球,小心翼翼地沾著药酒,轻轻地在他背上擦拭。
每擦一下,林卫东的肌肉就猛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闷哼声。
林长山蹲在屋角那张,掉漆的小凳子上,身子缩在阴影里,只看得到菸袋锅里,一明一暗的火星。
他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菸,不说话,整个屋子只听得见他“吧嗒、吧嗒”的抽菸声,和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林卫国没有像母亲那样哭,也没有像父亲那样沉默,更没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喊著要去拼命。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反手將门带上,隔绝了院子里淒清的夜风,然后默默地从墙角,搬过一个小马扎,在炕边坐下。
“哥,打你的人,长啥样?除了那个带头的,还有几个人?他们说了什么,你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著老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带头的……大概三十来岁,小平头,眉毛上……好像有道疤。”
林卫东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著那屈辱的一幕,声音沙哑地往下说,“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说话是县城口音,脖子上戴著个啥……黄澄澄的链子。他身边还跟了四五个人,都吊儿郎当的,手里……手里拿著扳手和铁棍。”
林卫国点点头,这些细节在他的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一个地痞流氓的轮廓。
“他们说什么了?”
“我刚把摊子摆好,鱼活蹦乱跳的,好多人围著看。他就带人过来了,一脚踹翻了我的水桶。”
林卫东的拳头,在炕席上攥得咯吱作响,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说……他说西关集市是他『黑子哥』的地盘,想在这儿卖东西,就得先『拜码头』。我问他啥是拜码头,他说……他说头一回收成,得交一半的钱给他孝敬。”
“我……我不干,跟他理论,说这是我们辛辛苦苦养的鱼,凭什么给他。然后……然后他就动手了。”
黑子。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又是这种套路,几十年都没变过。
欺软怕硬,敲骨吸髓。
“鱼和钱,都抢走了?”
“嗯……”
“鱼被他们倒在地上,几个人拿麻袋给装走了。我兜里卖鱼的那几块钱,也被他们搜走了。我追上去,就被他们……就被他们打了。”
“知道了。”林卫国听完,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信息已经足够了。
一个叫黑子的地痞,在西关集市,强行收取保护费。
他转向满眼忧虑的父母,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
“爹,娘,这事你们別管,也別往外说。我心里有数。”
然后,他把目光落回大哥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哥,你好好养伤。这口气,我给你出。但不是靠打架。”
打架?
太蠢了。
跟一群地痞流氓拼拳头,贏了进局子,输了进屋子,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说完,他转身走到屋里,那个掉了漆的旧木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攒了很久、皱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的票子,数也没数,直接塞进了內侧的口袋里。
周秀云一直担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卫国走到她面前,看著妻子通红的眼眶,声音放柔了些:
“秀云,给我拿件乾净的旧外套,我得连夜去一趟县城,天亮前回来。”
“卫国,你……”周秀云的声音带著颤音,她害怕丈夫是去寻仇。
“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林卫国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去办正事。听话,在家等我。”
周秀云看著他,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后,她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翻出了一件,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的蓝色卡其布外套。
深夜。
林卫国没走大路,而是穿过村后的小道,在通往公社的岔路口等著。
他知道,村里王屠户每天后半夜,都要赶著驴车去县城送肉。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把脖子缩进外套里,耐心地等待著。
半个多小时后,一阵熟悉的“嘚嘚”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搭上顺风车,林卫国坐在顛簸的驴车后面,车上瀰漫著一股生猪肉的腥气。
他闭上眼,躺在木板车上。
二叔林大海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前两年总在外面吹嘘,说自己跟县城里一个叫“黑哥”的大人物,在“老麵粉厂”的后院推过牌九,一夜输光了半年的工分。
虽然二叔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吹牛。
这个“黑哥”,很可能就是大哥口中的“黑子”。
赌博,是这些地痞流氓,最主要的聚集方式和销金窟。
这是一个切入点。
驴车在凌晨三点多,晃晃悠悠地进了县城。
林卫国在入城口就下了车,没让王屠户送到西关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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