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九月初一,曲阿。

孙策站在吴侯府门口,仰头看著门楣上那块匾额,眉头皱得像拧乾了的抹布。

“拆了。”他说。

“拆了?”吕范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帐册,“主公,这块匾额是朝廷赐的,用了还不到一年。”

“我说拆了就拆了。吴侯是曹操封的。我不要曹操封的侯。我要我自己的侯。”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在帐册上记了一笔:“拆匾额,人工费,五百文。”

孙策瞪了他一眼。

吕范面不改色。

几个士兵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额摘了下来。那块沉甸甸的木头“砰”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孙策蹲下来,看著地上的匾额,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吴侯府”三个字,描金烫银,写得龙飞凤舞。据说是许都的什么书法大家写的,花了不少钱。

“可惜了。”他说。

“那您还拆?”吕范问。

“可惜归可惜,拆归拆。”孙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子衡,你去找人做一块新的。”

“写什么?”

“冠军侯府。”

吕范在帐册上又记了一笔:“做匾额,选料、雕刻、描金,预计花费八千文。”

“八千文?!”孙策的脸绿了,“一块木头要八千文?”

“主公,冠军侯是武臣最高爵位。匾额不能太寒酸。用的木料是楠木,字要刻深一寸,描金要用真金粉。八千文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孙策咬了咬牙:“行。八千文就八千文。但有一条——金粉少用点。描个边就行。別整个字都描。”

吕范看了他一眼:“主公,您这是冠军侯还是铁公鸡侯?”

“你管我?省钱有错吗?”

吕范没说话,在帐册上又改了一笔:“描金减半,省四千文。”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下官认识一个木匠,手艺好,收费低。要不要下官去谈?”

“谈!马上去谈!”孙策说,“谈成了,给你提成。”

华歆的眼睛亮了,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又回来了。

“主公,提成多少?”

“百分之五。”

“太少了。”

“百分之十。”

“成交!”华歆又跑了。

太史慈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主公,您让华先生去谈价,他不把人家砍到骨头里是不会罢休的。”

“那正好。省钱。”

“省钱是省钱。但那个木匠可能会哭。”

孙策想了想:“那就多给他一百文当安慰费。从华歆的提成里扣。”

太史慈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这算盘打得,比华先生还精。”

孙策嘿嘿一笑:“那是!我孙策,文武双全!武能上马打天下,文能下马打算盘!”

“您那叫打算盘?您那叫抠门。”

孙策瞪了他一眼。

太史慈闭嘴了。

九月初三,新匾额做好了。

华歆找的那个木匠確实手艺好,收费也低。楠木的料,刻得精细,描了金边,看起来既大气又不张扬。

最重要的是——只花了三千文。

孙策站在门口,看著新掛上去的匾额,满意地点了点头。

“冠军侯府”四个字,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好!好!”他拍著手,“这才像样!”

华歆在旁边搓著手:“主公,提成……”

“给!马上给!”孙策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扔给他,“三百文。数数。”

华歆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主公,少了一百文。”

“那一百文给木匠了。他哭了,我给他加了安慰费。”

华歆的脸绿了。

“从下官的提成里扣?”

“对。资源共享嘛。”

华歆转过身,对著墙,默默流泪。

太史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先生,別哭了。三百文也不少了。够你吃一个月了。”

华歆擦了擦眼睛:“一个月?不够。我一天吃五顿。”

“你一天吃五顿?”

“对。早饭、午饭、晚饭、夜宵、还有一顿……下午茶。”

太史慈沉默了。

“华先生,你是不是太胖了?”

“不胖!下官这是……这是富態!”

“富態是什么?”

“就是……就是有钱人的样子。”

太史慈看了看华歆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下官是什么態?”

“你是……你是鸡腿態。”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还行。

毕竟鸡腿是好东西。

九月初五,孙策在冠军侯府召集所有人,商量一件大事。

大厅里坐满了人。周瑜、张昭、吕范、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华歆、陈登、董袭、陈武、蒋钦、周泰……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孙策坐在主位上,汉献帝坐在他旁边——是的,汉献帝现在就住在冠军侯府里。孙策把后院最好的房间让给了他,自己搬到了偏院。

“陛下,”孙策转头对汉献帝说,“臣今天要商量一件大事。您来主持?”

汉献帝摇了摇头:“你主持吧。朕听著就行。”

孙策点了点头,站起来。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江东要建新的朝廷了。”

大厅里安静了。

“天子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光有天子不够。我们得有朝廷。有百官,有制度,有年號。这样天下人才会觉得——江东不是割据,是正统。”

张昭站起来:“主公说得对。但朝廷不是一天建起来的。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钱。”

“钱的事,华先生负责。”孙策看向华歆。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下官……下官管钱可以。但下官不会做官服。”

“官服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钱。”

华歆缩回去了。

“人才的事,子布负责。”孙策看向张昭,“你列个名单。江东六郡,所有有本事的人,都给我挖过来。愿意来的,给官做。不愿意来的,想办法让他们愿意来。”

张昭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制度的事,公瑾负责。”孙策看向周瑜,“你制定一套朝廷的规矩。怎么上朝,怎么奏事,怎么决策。要简单,不要复杂。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您听不懂的事多了。”

孙策瞪了他一眼。

“年號的事……”他想了想,“大家一起想。天子在,年號要天子定。但我们先擬几个,让天子选。”

汉献帝在旁边点了点头。

大厅里热闹起来了。

“年號?叫『太平』怎么样?”

“太平?太俗了。叫『永安』?”

“永安?曹操的年號是『建安』。永安跟建安差不多,没新意。”

“叫『昌盛』?”

“昌盛?听起来像卖布的。”

孙策哈哈大笑。

“卖布的好!卖布的能赚钱!”

眾人无语。

周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年號的事,臣有一个建议。”

所有人看向他。

“《尚书》有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意思是——天子的耳朵,是百姓的耳朵。天子的眼睛,是百姓的眼睛。年號叫『天视』,如何?”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视……”孙策念了一遍,“好听吗?”

“好听。”张昭说,“有出处,有深意。比『太平』、『永安』强多了。”

“那就『天视』?”孙策转头看向汉献帝。

汉献帝想了想:“天视……朕觉得不错。就『天视』吧。”

“好!年號定了!天视元年!”孙策一拍桌子,“从今天起,就是天视元年!”

眾人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

“天视元年!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些人,眼眶红了。

他当了多少年皇帝,换了多少个年號——初平、兴平、建安。每一个年號,都是別人定的。曹操定的,李傕定的,董卓定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不喜欢。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问他,年號好不好。

“好。”他说,“很好。”

年號定下来之后,就是封官了。

这是最让孙策头疼的事。

因为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想要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当大官。

程普觉得自己应该当大將军。黄盖觉得自己应该当车骑將军。韩当觉得自己应该当驃骑將军。太史慈觉得自己应该当卫將军。虞翻觉得自己应该当太常。华歆觉得自己应该当大司农。

孙策被吵得头大。

“一个一个来!”他拍著桌子,“別吵!吵了我一个都不封!”

大厅里安静了。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昭。

“子布,你是长史。你擬个名单。”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下官已经擬好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来,念了起来。

“周瑜,拜为大都督,统领江东水陆诸军。”

孙策点了点头:“好。”

“张昭,拜为军师中郎將,领长史,掌內政。”

孙策又点了点头:“好。”

“吕范,拜为功曹,掌財政、粮草。”

“好。”

“程普,拜为荡寇將军,领丹杨太守。”

“黄盖,拜为武卫將军,领吴郡太守。”

“韩当,拜为奋威將军,领会稽太守。”

“太史慈,拜为建威將军,领豫章太守。”

“虞翻,拜为太常,掌礼仪、祭祀。”

“华歆,拜为大司农,掌国家財政。”

“陈登,拜为典农校尉,掌屯田、水利。”

“董袭,拜为偏將军,领庐江太守。”

“陈武,拜为裨將军,领庐陵太守。”

“蒋钦,拜为別部司马。”

“周泰,拜为別部司马。”

张昭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每个人都封了官,每个人都有了位置。

念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

孙策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张昭。

“子布,你自己呢?”

“下官已经封了。军师中郎將,领长史。”

“我知道。但你没给自己封太大的官。”

张昭面不改色:“下官不在乎官大官小。下官只在乎能不能做事。”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子布,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下官知道。”

“但你也很可靠。”

“下官也知道。”

孙策笑了。

“行。就这么定了。”

眾人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

“谢主公!”

孙策摆了摆手:“別谢我。谢天子。官是天子封的。”

眾人又转向汉献帝。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平身。”

眾人站起来。

孙策走到汉献帝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臣想请陛下,封张紘为太傅。”

汉献帝愣了一下:“张紘?”

“对。张紘,字子纲,广陵人。他是臣的老师。没有他,就没有臣的今天。臣想请他做太傅,教导太子。”

汉献帝想了想:“太子?朕还没有太子。”

“那就先教导陛下。等有了太子,再教导太子。”

汉献帝忍不住笑了。

“好。朕封张紘为太傅。”

孙策大喜:“多谢陛下!”

他站起来,转头对吕范说:“子衡,你马上去请张先生!告诉他,天子封他做太傅了!”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主公,张先生现在在会稽。来回要五天。”

“五天就五天!快去!”

吕范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张紘到曲阿的时候,是九月初十。

孙策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张先生!”他衝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您可算来了!”

张紘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孙策鬆开他,嘿嘿一笑:“张先生,您瘦了。”

“没瘦。是你力气变大了。”

“那是!我每天练武,力气能不大吗?”

张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伤好了?”

“好了!华佗治的,一点疤都没留。”

“疤都没留?那不是华佗厉害,是你运气好。”

孙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华佗的药只能治伤,不能祛疤。你没留疤,说明伤口不深。”

“可是华佗说刀尖离心臟就差一寸!”

“那是嚇你的。他怕你不当回事。”

孙策的脸黑了。

“华佗骗我?”

“不是骗你。是嚇你。嚇你你才会听话。”

孙策觉得自己可能被全世界的人忽悠了。

“张先生,”他说,“您別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张紘笑了。

“行了。走吧。带我去见天子。”

孙策领著张紘,进了冠军侯府。

汉献帝坐在大厅里,等著他。

张紘走进去,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来。

“臣张紘,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张先生,不必多礼。孙策经常提起您。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人。”

张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嘿嘿一笑:“我说的是实话!”

张紘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敢当。臣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汉献帝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张先生,朕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孙策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紘想了想。

“陛下,孙策这个人——打仗是天才,治政是蠢材。”

孙策的脸黑了。

“但他有一个优点。”张紘继续说,“他知道自己蠢,所以他会找聪明人来帮他。这一点,比很多自以为聪明的人强。”

汉献帝笑了。

“张先生,您说话真直接。”

“臣只会说实话。”

汉献帝点了点头。

“好。朕封你为太傅。从今天起,你教朕读书。”

张紘跪下来:“臣领旨。”

孙策站在旁边,得意洋洋。

“张先生,您看,我对您好吧?太傅!天子的老师!比我的官还大!”

张紘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的官多大?”

“冠军侯!討逆將军!都督江东六郡诸军事!”

“那你知道太傅是什么官吗?”

“知道!太傅是天子之师,位在三公之上!”

“对。所以太傅比冠军侯大。”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太傅比冠军侯大?”

“对。冠军侯是武臣最高爵位,但太傅是文臣最高官职。文臣比武臣大。这是规矩。”

孙策的脸垮了。

“那我岂不是成了您的手下?”

“不是手下。是晚辈。”

孙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比在娘面前还低。

张紘看著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哭丧著脸。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孙策点了点头。

“张先生说得对。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打。”

张紘无语了。

封完官之后,就是建朝廷了。

朝廷不是一天建起来的。要有宫殿,有衙门,有百官,有礼仪。每一件事都要钱,每一件事都要人。

孙策被这些事搞得头大。

“子布,”他趴在桌子上,“建朝廷要多少钱?”

张昭翻开帐本:“粗略算了一下。建宫殿、修衙门、制官服、造印信、买仪仗、办典礼……加起来,大概要……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脸绿了。

“这么多?!”

“对。这还是最省钱的方案。”

“最省钱?什么叫最省钱?”

“就是用木头代替石头,用布代替绸缎,用铜代替金。能省则省。”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用石头、绸缎、金呢?”

“那就要翻三倍。”

孙策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子布,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建朝廷?”

“您已经建了。天子在您手里,百官已经封了。不建不行。”

“可是没钱啊!”

“那就想办法赚钱。”

孙策转头看向华歆。

华歆缩在角落里,小声说:“主公,下官已经在想办法了。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很好,每个月能赚……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对。但建朝廷要花的更多。赚的不够花的。”

孙策的脸又垮了。

“那怎么办?”

华歆想了想:“下官有一个办法。”

“说。”

“跟曹操做生意。”

孙策一愣:“跟曹操做生意?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敌人也可以做生意。”华歆说,“曹操在官渡跟袁绍打仗,花钱如流水。他需要钱。我们有丝绸、茶叶、瓷器、香料、珍珠、象牙。他有钱。换一换,大家都好。”

“可是他会同意吗?”

“会。因为他缺钱。缺钱的人,什么都愿意。”

孙策想了想,转头看向周瑜。

“公瑾,你觉得呢?”

周瑜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不能让曹操觉得我们缺钱。要让他觉得——我们是在帮他。”

“怎么帮?”

“卖贵一点。”

孙策笑了。

“好!华先生,你去谈。卖贵一点。越贵越好。”

华歆拍著胸脯保证:“主公放心!下官一定卖个好价钱!”

他转身跑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一听到钱就来劲。”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不也是?”

孙策想了想,好像確实是。

建朝廷最头疼的事,不是钱,是礼仪。

张昭请了十几个礼仪专家,研究了一个月,制定了一套朝廷礼仪。厚厚的一本书,比《孙子兵法》还厚。

孙策翻了翻,头都大了。

“子布,这写的什么?”

“上朝礼仪。”

“我看不懂。”

“下官可以解释。”

“你解释一下。”

张昭清了清嗓子:“上朝的时候,陛下坐在龙椅上。百官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三公在最前面,九卿在后面,然后是各部长官,然后是地方官。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有讲究,不能站错。站错了,轻则罚俸,重则罢官。”

孙策的脸绿了。

“站错了就罢官?”

“对。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从周朝传下来的。几千年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子布,我觉得这个规矩不好。”

“哪里不好?”

“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您是主公。您不需要记。您只需要坐在陛下旁边就行了。”

“那我坐哪儿?”

“陛下左边。右边是太傅张紘。”

“那我后面呢?”

“后面是百官。”

“那我前面呢?”

“前面是陛下。”

孙策想了想:“那我就是——什么都不用干?”

“不是什么都不用干。您要听百官奏事,然后决策。”

“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干吗?”

张昭深吸了一口气。

“主公,决策是最大的事。”

“可是决策不就是点头摇头吗?”

张昭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飆升。

“主公,您能不能认真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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