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八月,曲阿。

孙策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图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红线是山,蓝线是河,黑线是路。最粗的那条黑线,从曲阿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淮南,越过汝南,直直地插进一个地方。

许都。

“公瑾,”孙策头也不回地说,“你说曹操现在在干什么?”

周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卷兵书,翻了一页。

“在官渡跟袁绍对峙。”

“对峙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孙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三个月还没打完,说明两边都耗得差不多了。”

周瑜放下兵书,看著他。

“你想干什么?”

孙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公瑾,你说——许都现在有多少兵?”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曹操的主力都在官渡。许都留守的,大概两三万人。但许都城墙坚固,守將也不弱。你打不进去。”

“谁说我要打进去?”孙策笑了,“我要——走进去。”

周瑜愣了一下。

“走进去?”

“对。走进去。”孙策走到地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公瑾,你看。许都在这里,官渡在这里。两百里。曹操在官渡,许都在他后面。如果我带兵从东边过去,曹操会怎么样?”

周瑜想了想:“他会慌。”

“对。他会慌。他一慌,袁绍就会趁机进攻。前后夹击,曹操必败。”

“然后呢?”

“然后——”孙策的手指向许都,“我进城。把天子接出来。带回江东。”

大厅里安静了。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伯符,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最好的机会。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僵持了三个月,两边都精疲力尽。许都空虚,两百里外就是战场。我带著骑兵,轻装急行,七天就能到许都。等曹操反应过来,我已经在城门口了。”

“许都有城墙。你有云梯吗?你有攻城器械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城?”

孙策咧嘴一笑:“我有人。”

“谁?”

“陈登。”

周瑜愣住了。

“陈登?他不是曹操的人吗?”

“他是。但他也是徐州人。徐州被曹操占了,他心里不痛快。而且——”孙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给我回信了。”

周瑜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冠军侯若来,登当为內应。”

周瑜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伯符,”他说,“你什么时候跟陈登搭上的?”

“他上次来宣旨的时候。”孙策得意地说,“我送了他一块玉佩,刻著一只狼。他收了。收了就是有心。有心就能谈。”

“你就不怕他是诈降?”

“不怕。”孙策说,“因为他是陈登。陈登这个人,不会给曹操卖命。他给曹操种田,是因为没地方去。我给他地方去,他就不种田了。”

周瑜看著他,眼神复杂。

“伯符,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会!就是不想用!”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差点被人捅死。”

“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你怎么保证?”

孙策拍了拍胸口的伤疤。

“偏了一寸。这次,不会再偏了。”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好。就算陈登做內应。就算你能进城。就算你能把天子接出来。然后呢?你怎么把天子带回江东?两千多里路。曹操会追,刘表会拦,路上到处都是兵。你带著一个皇帝,跑得掉吗?”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打进去容易,跑出来难。带著一个皇帝跑,更难。

“公瑾,”他说,“你有没有办法?”

周瑜看著地图,沉默了很久。

“有。但很冒险。”

“说。”

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走原路。从许都出来,先往南,走汝南。汝南是袁术的老地盘,现在没人管。过了汝南,走弋阳。弋阳挨著大別山,山路难走,追兵过不来。翻过大別山,就是庐江。庐江是我们的地盘。到了庐江,就安全了。”

孙策看著那条线,眼睛亮了。

“这条路要多久?”

“半个月。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周瑜看了他一眼:“不顺利的话,你就跟天子一起,埋在大別山里。”

孙策笑了。

“那就顺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八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公瑾,”他说,“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我今年二十四了。再不干点大事,对不起这顶帽子。”

周瑜看著他,没说话。

“准备吧。”孙策转身,“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孙策带著五千骑兵,悄悄地离开了曲阿。

五千人,每人两匹马,轻装简行,不带輜重,不带粮草——只带了十天的乾粮。

“主公,”吕范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说,“您確定不带粮草?”

“不带。太重了,跑不快。”

“那吃完了怎么办?”

“路上抢。”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这是打仗还是打劫?”

“有区別吗?”

吕范觉得自己的主公可能对“打仗”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太史慈骑在旁边,手里没拿鸡腿——因为孙策说了,这次是奇袭,不许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所以他改啃乾粮了。乾粮硬得像石头,他啃得牙疼。

“主公,”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乾粮谁做的?”

“华歆。”

“华先生还会做乾粮?”

“不会。所以他做砸了。”

太史慈看著手里那块像砖头一样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下官有一个问题。”

“问。”

“华先生是不是恨我们?”

孙策哈哈大笑。

“不是恨你们。是省钱。他做乾粮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料。麵粉是陈的,水是井水,连盐都捨不得多放。”

太史慈看了看手里的乾粮,又看了看孙策。

“主公,您为什么不让下官啃鸡腿了?鸡腿也是肉,肉能补充体力。”

“鸡腿会掉渣。掉渣会留下痕跡。敌人顺著鸡腿渣就能追上来。”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下官啃馒头。馒头不掉渣。”

“馒头也会掉渣。而且馒头太白了,在路上太显眼。”

太史慈无语了。

他觉得孙策这次是认真的。认真到连馒头都不让吃。

五千人,五千匹马,一万个马蹄子,在夜色中悄悄地出发了。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噠、噠、噠”,像下雨一样。

孙策骑在最前面,嘴里叼著一根草。

周瑜骑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说曹操会不会发现我们?”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在许都城门口喊『开门』的时候。”

孙策笑了。

“那之前呢?”

“之前他忙著跟袁绍打仗,没空管你。”

孙策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五千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夜色中蜿蜒向西。

第七天,孙策到了许都城下。

准確地说,不是城下,是城外五里的一个树林里。

五千人藏在树林里,马嘴都勒住了,不让出声。士兵们蹲在树后面,啃著乾粮——华歆做的砖头乾粮,已经啃了七天了,每个人的牙都疼。

“主公,”太史慈捂著腮帮子,“下官的牙快掉了。”

“忍著。等进了城,给你吃鸡腿。”

“真的?”

“真的。许都城里有鸡。你隨便抓。”

太史慈的眼睛亮了。

孙策趴在树林边上,看著远处的许都城。

城很高,墙很厚,城门紧闭。城头上站著士兵,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秋天剩下的庄稼。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看城头上。”

周瑜看了看:“大概两千人。”

“两千人守一座都城?”

“曹操的主力都在官渡。许都留不了多少人。”

孙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箭。

箭上绑著一封信。

他把箭搭在弓上,瞄准城头,射了出去。

箭“嗖”的一声,飞过城墙,落在了城里面。

城头上的士兵嚇了一跳,四处张望。

“什么人!”

“有刺客!”

“快!快去看看!”

一片混乱。

孙策趴在树林里,看著这一幕,笑了。

“乱了。乱了就好。”

半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袍,负手而立。

陈登。

孙策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

五千骑兵从树林里衝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城门。

城头上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城门开著,陈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孙策的马衝进城门,长枪一挑,守门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五千人蜂拥而入。

许都城里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跑,有的降,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策骑在马上,看著这座都城,深吸了一口气。

“许都,”他说,“我来了。”

皇宫在许都城的正中心。

孙策带著五百人,策马来到皇宫门口。

宫门紧闭,门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来跑去。

孙策翻身下马,走到宫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开门。”

还是没人应。

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上。

“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门后的几个太监嚇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天……天子在后面……”

孙策没理他们,大步走了进去。

皇宫不大,但很精致。走廊两边种著桂花树,香气扑鼻。地上铺著青石板,乾乾净净。屋檐下掛著灯笼,灯还没灭,在风中摇晃。

孙策走到大殿前,推开门。

大殿里,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不是曹操。是汉献帝。

汉献帝刘协,今年二十四岁——跟孙策同岁。他穿著一件黄色的龙袍,头上戴著冕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孙策看著他,他也看著孙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孙策单膝跪地。

“臣,冠军侯孙策,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大殿里安静了。

汉献帝的手不抖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孙策,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孙策?”

“臣是。”

“你是来救朕的?”

“是。”

“还是来抓朕的?”

孙策抬起头,看著汉献帝。

“臣是来救陛下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人都恨他。臣今天来,是要把陛下接到江东去。江东有长江天险,有百万百姓,有十万精兵。陛下到了江东,就不用再看曹操的脸色了。”

汉献帝看著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是信任,是犹豫。

“江东……远吗?”

“远。两千里。”

“路上安全吗?”

“安全。臣亲自护送。”

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能相信你吗?”

孙策站起来,走到汉献帝面前,伸出手。

“陛下,臣不会说漂亮话。臣只会打仗。但臣可以发誓——只要有臣在,没人能伤害陛下。”

汉献帝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真,不像在说谎。

汉献帝伸出手,握住了孙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孙策的手很热,很厚,很有力。

“好。”汉献帝说,“朕跟你走。”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孙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荀彧。

荀彧站在宫门口,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袍,手里拿著一卷书,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孙策愣了一下。

“荀……荀先生?”

荀彧看著他,微微点头。

“冠军侯。”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官渡吗?”

“我奉曹公之命,留守许都。”

孙策的脸色变了。

荀彧是曹操最信任的谋士。他在这里,说明曹操对许都的防守並没有放鬆。

“你要拦我?”孙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荀彧摇了摇头。

“不拦你。”

“那你来做什么?”

荀彧看了看他身后的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冠军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救天子。”

“你是在跟曹操宣战。”

“我跟他本来就是敌人。”

荀彧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是愤怒,是惋惜。

“冠军侯,曹操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袁绍。是刘表。是这个乱世。曹操跟你一样,都想平定天下。你们不应该打仗。”

孙策笑了。

“荀先生,你说得对。曹操跟我一样,都想平定天下。但他平定天下的方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平定天下的方式,是把天子接回江东。我们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我们必须打仗。”

荀彧沉默了。

“荀先生,”孙策说,“你是个好人。你不应该跟著曹操。跟我走吧。江东需要你这样的人。”

荀彧摇了摇头。

“冠军侯,我这条命,是曹操救的。我不能背弃他。”

“他是救了你,但他也害了天下人。”

荀彧没说话。

孙策看著他,嘆了口气。

“荀先生,你不走,我不勉强你。但你让开。我要带天子走。”

荀彧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孙策带著汉献帝,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一半,孙策停下来。

“荀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曹操不要你了。来江东。我隨时欢迎。”

荀彧没说话。

孙策大步走了出去。

曹操在官渡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什么?!”曹操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绿了,“孙策打进许都了?!”

“是……是的。冠军侯孙策,带著五千骑兵,从东边过来的。陈登开了城门,他直接就进去了。”

曹操的脸从绿变红,从红变紫。

“陈登?!陈登是內应?!”

“是……是的。陈登投了孙策。许都的守军没怎么抵抗,孙策就进城了。”

曹操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孙策!你这个疯狗!”

帐內的將领们都不敢说话。

郭嘉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说:“主公,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孙策占了许都,天子在他手里。我们必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袁绍就在对面!我能分身吗?!”

郭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主公,孙策占了许都,但他不会久留。许都离官渡太近,他守不住。他一定会带著天子回江东。我们只要在半路截住他,就能把天子抢回来。”

曹操冷静了一些。

“怎么截?”

“孙策要回江东,有两条路。一条是原路返回,走陈留、譙郡。这条路近,但曹操的主力在这边,他不敢走。另一条是往南,走汝南、弋阳,翻大別山。这条路远,但安全。”

曹操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走哪条?”

“第二条。”

“为什么?”

“因为他是孙策。他敢冒险,但不傻。”

曹操咬了咬牙。

“好。你带兵去追。我给你两万人。”

郭嘉摇了摇头。

“主公,两万人不够。”

“那要多少?”

“五千就够了。”

曹操愣了一下:“五千?你刚才不是说两万不够吗?”

“两万不够。五千就够了。”郭嘉笑了,“因为我不跟他打。我跟他——赛跑。”

孙策带著汉献帝,从许都出发的时候,是半夜。

五千骑兵,加上汉献帝的几百个隨从,加上陈登的人马,总共不到六千人。六千人,六千匹马,在夜色中悄悄地离开了许都。

孙策骑在马上,汉献帝骑在他旁边。汉献帝不会骑马,孙策给他找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马,让人牵著走。

“陛下,您没事吧?”

汉献帝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朕……朕有点怕。”

“怕什么?”

“怕摔下来。”

孙策笑了。

“不会的。这匹马比我还老实。它今年十八了,相当於人的七十岁。它跑不动,只会走。”

汉献帝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孙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跟朕同岁。”

“对。臣知道。”

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你为什么要救朕?”

孙策想了想。

“因为您是天子。天子应该在天下人面前,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

“曹操没把朕关在笼子里。”

“他把您关在许都。许都就是笼子。”

汉献帝没说话。

孙策继续说:“陛下,到了江东,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批公文就批公文,想看风景就看风景,想钓鱼就钓鱼。江东的鱼很大,比许都的大。”

汉献帝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那是!臣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就剩会说话了。”

汉献帝笑得更厉害了。

周瑜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能不能別在陛下面前吹牛?”

“我没吹牛!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你长得確实还行。但你不会说话。你只会胡说八道。”

孙策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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