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许都风云
汉献帝看著他们两个拌嘴,突然觉得——这些人,跟曹操的人不一样。曹操的人,对他恭恭敬敬,但眼睛里没有他。这些人,对他不恭敬,但眼睛里——有他。
“孙策,”他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跟曹操,谁厉害?”
孙策想了想。
“打仗,臣厉害。治国,他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合作?”
“因为他想把臣当枪使。臣不想当枪。臣想当人。”
汉献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別人都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你不想。”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臣也想。臣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个机会。一个让天下太平的机会。”
汉献帝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走了三天,孙策的人马到了汝南。
汝南是袁术的老地盘。袁术死了之后,这里就成了三不管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军队,只有一群一群的流民和土匪。
孙策的人马走在路上,路两边都是荒田。田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一具白骨,在草丛里若隱若现。
汉献帝看著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孙策,这里……怎么这样?”
“袁术称帝的时候,把这里搜刮空了。后来曹操打过来,又搜颳了一遍。老百姓活不下去,都跑了。”
“朕……朕不知道。”
“陛下当然不知道。曹操不会告诉您这些。”
汉献帝沉默了。
走了半天,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孙策勒住马,举起手。
队伍停下来。
太史慈策马上前:“主公,前面有一伙土匪。大概两三百人,拦在路上。”
孙策皱了皱眉:“两三百人?也敢拦我的路?”
“他们不知道是您。他们以为是一般商队。”
孙策笑了。
“那我去会会他们。”
他策马上前,走到队伍最前面。
果然,路上站著一群人。两三百个,拿著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枪,有锄头,有木棍。领头的那个,是个大鬍子,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只老虎——纹得很丑,像一只吃胖了的猫。
“站住!”大鬍子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孙策骑在马上,低头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鬍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孙策。”
大鬍子的脸色变了。
“孙……孙策?哪个孙策?”
“江东孙策。冠军侯孙策。”
大鬍子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孙策说,“让开。”
大鬍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
“不让!你……你得给钱!兄弟们饿了三天了!不给钱不让过!”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饿了三天?”
“对!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为什么不种地?”
“地都荒了!种了也白种!”
“为什么不从军?”
“从军?从谁的军?曹操的?他不要我们!袁绍的?太远了!刘表的?他是荆州人,不要外地人!”
孙策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
“好。”他翻身下马,“我给你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扔给大鬍子。
大鬍子接住钱,愣住了。
“你……你真给?”
“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干。”
大鬍子愣住了。
“跟你干?”
“对。跟我干。我管吃管住,发军餉。你手下这些人,愿意从军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我给他们地种。江东有地,荒著也是荒著。”
大鬍子看著手里的钱,又看著孙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主公!我服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跪了下来。
“主公!”
孙策笑了。
“起来吧。別跪了。走吧,跟我去江东。”
大鬍子站起来,回头看了看他的人。
“兄弟们!走!去江东!”
两三百人欢呼起来。
孙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周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又招了三百人。粮草够吗?”
“不够。”
“那你招他们干什么?”
“因为他们饿著肚子。饿著肚子的人,会变成土匪。土匪会抢老百姓。抢了老百姓,江东就不安稳。不安稳,我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我就当不了大將军。”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为了当大將军?”
“对!为了当大將军!”孙策理直气壮。
周瑜无语了。
走了七天,孙策的人马到了大別山。
大別山很高,很险,路很难走。有的地方只容得下一匹马,旁边就是万丈深渊。马走得很慢,人走得更慢。
汉献帝骑在那匹十八岁的老马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紧紧地抓著韁绳。
“孙策……朕……朕怕……”
“別怕。臣在。”
孙策策马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扶著马鞍,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汉献帝的手。
“陛下,您看前面。”
汉献帝抬起头,看著前方。
前方是大別山的最高峰,云雾繚绕,像一座仙山。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把山峰镀上了一层金色。
“好美……”汉献帝喃喃地说。
“对。很美。江东的山,比这还美。陛下到了江东,臣带您去看。”
汉献帝点了点头,握紧了孙策的手。
走了半天,队伍突然停了。
“怎么了?”孙策问。
太史慈从前面跑回来:“主公,前面有路障。山体滑坡,把路堵了。”
孙策皱了皱眉,策马上前。
果然,一堆巨石和泥土从山上滑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两边都是悬崖,过不去。
“绕路要多久?”孙策问。
“至少三天。”
孙策的脸色变了。三天,足够曹操的追兵追上来了。
“搬。”他说,“把石头搬开。”
“主公,这些石头太大了。搬不动。”
“那就炸。”
“炸?拿什么炸?”
孙策想了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里面装著从许都带来的火药。
“用这个。”
周瑜的脸色变了:“伯符,你什么时候带的火药?”
“出发前让华歆准备的。他说这东西能炸石头。”
“华歆还懂火药?”
“不懂。他说试试。”
周瑜的脸黑了。
“试试?你拿五千人的命试试?”
“不是五千人。是石头。”孙策把火药塞进石头的缝隙里,然后点了一根火把,“退后!都退后!”
眾人赶紧往后退。
孙策把火把扔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等烟尘散去,孙策跑回去看——
路通了。石头被炸开了,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好!”孙策一拍大腿,“华歆这东西,好用!”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好用是好用。但他的配方不对。刚才差点把山炸塌了。”
孙策看了看旁边的山——確实裂了一条缝。
“没事。塌不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主公,不能打。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几步,孙策突然停下来。
“公瑾。”
“嗯?”
“你说郭嘉会不会追上来?”
周瑜看了看后面的山路。
“会。他一定会在我们翻过大別山之前追上来。”
“那怎么办?”
“加速。翻过山就好了。过了山就是庐江,是我们的地盘。”
孙策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第十天,孙策的人马终於翻过了大別山。
站在山顶上,孙策看到了远处的庐江。庐江在晨光中若隱若现,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到了!”他大喊,“到了!”
五千人欢呼起来。
汉献帝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庐江,眼眶红了。
“孙策,”他说,“朕……朕终於离开许都了。”
孙策笑了。
“陛下,这不是离开。这是开始。”
他策马下山,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山脚下,负手而立,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袍,面带微笑。
郭嘉。
孙策的脸色变了。
“郭嘉!你怎么在这儿?”
郭嘉笑了。
“冠军侯,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孙策握紧了长枪。
“你要拦我?”
郭嘉摇了摇头。
“不拦你。拦不住。你的兵比我的多,你的马比我的快。我拦不住你。”
“那你来做什么?”
郭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他。
“送信。”
孙策接住信,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孙策,天子你带走。但你要记住——你带走的不只是一个皇帝,你带走的是一个天下。曹操。”
孙策看完信,沉默了。
“郭嘉,”他说,“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追了。”
“不追了?为什么?”
“因为袁绍动了。你占了许都的消息传到官渡,袁绍以为曹操完了,全线进攻。曹操现在没空管你。他要先打贏袁绍。”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帮了曹操一把?”
“对。你帮了他一把。你占了许都,袁绍以为机会来了,全线进攻。曹操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袁绍引出来,一举歼灭。”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曹操早就知道我会来?”
郭嘉笑了。
“冠军侯,你觉得呢?”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郭嘉,你这个人,很可怕。”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好。不管怎么说,天子我带走了。你回去告诉曹操——谢谢他的信。还有,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郭嘉点了点头。
“冠军侯,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送信了。我会带兵。”
“好。我等你。”
孙策策马下山,从郭嘉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下来。
“郭嘉。”
“嗯?”
“你身体不好,少操点心。別年纪轻轻就死了。”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冠军侯,你这个人,也很可怕。”
“哪里可怕?”
“你会关心敌人。关心敌人的人,最可怕。”
孙策哈哈大笑,策马而去。
五千人从他身边经过,马蹄声震得山响。
郭嘉站在山脚下,看著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
“冠军侯,”他自言自语,“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著。”
他转身,慢慢地走了。
半个月后,孙策带著汉献帝,回到了曲阿。
整个曲阿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著天子的车驾缓缓进城,欢呼声震天。
“天子来了!天子来江东了!”
“万岁!万岁!”
“孙將军万岁!”
孙策骑在马上,听著这些欢呼声,心里美得冒泡。
汉献帝坐在车驾里,看著窗外的百姓,眼眶红了。
“孙策,”他说,“他们……他们是真的在欢迎朕吗?”
“真的。”孙策说,“江东的百姓,都是好人。他们欢迎天子,就像欢迎亲人一样。”
汉献帝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到了吴侯府门口,张昭带著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从车驾里走下来,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深吸了一口气。
“平身。”
眾人站起来。
张昭走到孙策面前,小声说:“主公,您这次干的事,太大了。”
“大吗?”
“大。大到下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孙策笑了。
“不用收场。接著干。”
他转身,带著汉献帝走进了吴侯府。
身后,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孙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来。
“公瑾。”
“嗯?”
“你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周瑜想了想。
“不知道。但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没有带一个皇帝回来。”
孙策哈哈大笑。
“对!他不如我!”
周瑜摇了摇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孙策在吴侯府设宴,招待汉献帝。
汉献帝坐在主位上,孙策坐在他旁边。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燉鸡汤,还有一大盘鸡腿。
太史慈看著那盘鸡腿,眼睛都绿了。
“主公,下官能吃吗?”
“吃!隨便吃!”
太史慈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好吃!比乾粮好吃一万倍!”
孙策笑了。
“那是。华歆做的乾粮,连猪都不吃。”
华歆缩在角落里,小声说:“下官……下官是第一次做。没经验。”
“没经验就敢做五千人的乾粮?”
“下官……下官想省钱。”
孙策无语了。
汉献帝坐在旁边,看著这些人,突然觉得——这些人,跟许都的人,完全不一样。
许都的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很规矩,像在演戏。这些人,吃饭的时候很吵,很乱,像在过年。
“孙策,”汉献帝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孙策放下筷子,想了想。
“先让陛下在江东安顿下来。然后,打刘表。打完了刘表,打曹操。打完了曹操,打袁绍。打完了袁绍,天下就太平了。”
汉献帝愣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打这么多人?”
“不是一个人。臣有周瑜,有张昭,有吕范,有太史慈,有程普,有黄盖,有韩当。还有——”他指了指华歆,“华先生。虽然他做的乾粮难吃,但他算帐厉害。”
华歆缩了缩脖子。
汉献帝看著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朕等著那一天。”
孙策举起酒杯。
“陛下,这一杯,敬您。敬天下太平。”
眾人纷纷举杯。
“敬陛下!”
“敬天下太平!”
酒喝完了,杯子放下了。
孙策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这些人——汉献帝、周瑜、张昭、吕范、太史慈、程普、黄盖、韩当、华歆。
还有不在场的张紘,孙策的母亲和弟弟们,还有大乔。
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这些人,就是他敢跟天下叫板的资本。
“各位,”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就到这里吧。”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汉献帝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
“臣在。”
“谢谢你。”
孙策笑了。
“陛下不用谢。这是臣该做的。”
汉献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都走光了。
大厅里只剩下孙策和周瑜。
孙策趴在桌子上,脸贴著桌面。
“公瑾。”
“嗯。”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是。”
“但疯得好,对不对?”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疯得好。”
孙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银色。
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闪著光,像一条银色的龙,蜿蜒向远方。
“公瑾,”他说,“你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周瑜走到他旁边,看著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但他一定看过。”
孙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跟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