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往深处走的路,越不急著花。

岳教习点了三个老弟子出来,各自示范。

第一个示范“立”。

那名弟子走到“承”字黑石前,双脚开立,膝不僵、腰不散、肩不耸、颈不浮。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竟像一棵深深扎在地里的老树。风吹得堂外竹影轻轻晃动,他身上那口气却纹丝不乱。

岳教习道:

“重兵一立,先把人立正。”

“心正,线就正。线正,兵才不偏。”

第二个示范“抱”。

那弟子双手抱起一块练兵铁胚。铁胚看著不大,却沉得很。他不是用蛮力去端,也不是全靠臂膀去扛,而是先沉肩,再收腰,再让整口气从脚底一路往上顶,最后铁胚稳稳贴在胸前,像那分量被他整个人一併接住了。

岳教习道:

“抱兵不是抱死物。”

“是让你知道,这东西一旦到你手里,重会落在哪,力会走到哪,自己又该怎么把它稳稳接住。”

第三个示范“走”。

那弟子抱著铁胚,从练石地一端一路走到另一端。步子不快,却极稳。每一步落下都带著同样的节奏,像他的脚底、膝、腰、肩、手里的兵,已经被同一条线串到了一起。

岳教习看著眾人:

“重兵一路,真正的亮,不在你挥出去那一下。”

“在你把它带起来、稳住、送出去之前,自己身上已经先有了多少亮。”

这句话落下时,小元宝心里那根弦像忽然被拨亮了一下。

昨天大擂上,他之所以能把韩照野的枪一寸寸压回去,靠的从来不只是剑身厚,而是他整个人都在顺著那把剑走。如今岳教习把这件事直接说透,他便更明白了。

他不是刚好打对了。

他是已经摸到了门。

而今天这一课,就是把那扇门真正推开。

岳教习环视堂中一圈,沉声道:

“现在,立。”

堂中眾人齐齐上前,散开站位。

小元宝站在第三列中间,双脚落下时,先想到的却不是自己昨日在大擂上的样子,而是重剑压在手里时,那条最稳的中线。

心一静,脚便更稳。

他把呼吸往下沉,肩背轻轻打开,脊线自然立住,整个人像被这片练石地托起来了一样。

岳教习从眾人之间缓缓走过。

走到小元宝身边时,他脚步只微微一停,隨后抬手在小元宝右肩后侧极轻一按。

“肩再松半分。”

“是。”

小元宝立刻照做。

这一松下去,他忽然觉得原本压在肩上的那点力,顺著脊线与腰胯,直接走到了脚底。整个人像一下长高了半寸,呼吸也更顺。

岳教习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

“很好,记住这一瞬。”

只这一句,小元宝心里便亮了。

不是因为被夸。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找到了更对的地方。

接下来是“抱”。

今日新来的弟子,先抱的不是各自兵器,而是统一的练兵铁胚。铁胚入手时,小元宝才真正感到,岳教习为什么说“重会落在哪,力会走到哪”。

这东西比三十七號重剑更闷,也更直白。

它不帮你藏问题。

你哪里用错,哪里发浮,哪里偷了手,哪里脚没站稳,它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小元宝第一抱时,手臂便先紧了半分。

岳教习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直接纠正,只平平说了一句:

“別和它顶。”

“让它往你身上落。”

小元宝心里微微一顿,立刻把那股想“抱住它”的劲收了回来,转而去感受这铁胚真正的落点。

下一瞬,他便明白了。

力不该只在手上。

手只是最后一环。

真正接住它的,是站稳后的脚、沉下去的腰、打开的背,以及胸前那口平平稳稳的气。

他呼吸再往下一沉,果然,铁胚一下就不再那么“坠”了,反倒像是被整个人承住了。

財財在横木上看得连连点头。

“行,这堂课值钱。”

“你看懂什么了?”旁边不知何时落下一只灰雀,歪头看它。

財財抬了抬下巴。

“看懂我家小元宝开始真正练兵了。”

灰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显然听不懂“我家”这两个字里的分量。財財也懒得解释,只继续盯著堂中看。

到了“走”这一课,小元宝心里那层亮意更清了。

抱著铁胚走出去的第一步时,他仍觉得沉。

走到第三步,呼吸与步子开始合。

到第五步时,原本手臂里的力已慢慢退到腰背与脚底。

等走到第七步,他甚至第一次真正尝到了“重兵一路原来也可以走得很顺”的感觉。

不是轻。

而是顺。

那种顺,让人心里踏实,也让人眼里发亮。

岳教习站在场中,眼神里终於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认可。

因为他看见,小元宝不是在靠一股衝劲硬扛。他是学得进去,也会在当下就把东西往身体里放的人。

这种学生,最值得教。

一轮“立、抱、走”练完,堂中许多新来弟子额上都已经见汗。

小元宝胸口也热了起来,手臂与肩背有种被真正打开后的酸胀感。可这股酸胀很明亮,像身体里原本分散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被拢成完整的一条线。

岳教习没有让大家歇太久。

他抬手一指兵架。

“取回自己的兵。”

眾人齐齐回身。

小元宝重新握住三十七號重剑时,感觉已经和清晨进堂前完全不同。

剑还是那把剑。

可他自己更整了。

於是那剑一落回掌中,便像找到了更稳的地方,剑身的分量、手里的承接、脚下的根,全都连得比昨天更清楚。

岳教习看著他握剑,终於多问了一句:

“编號?”

“三十七號,外环练用重剑。”

岳教习点头,眼底压著一层很淡的亮。

“三十七號好。”

小元宝一怔。

“哪里好?”

“旧,稳,肯跟人。”岳教习道,“这样练出来的剑,最能养人。”

这句话一落,小元宝心里也跟著一亮。

灵玥昨晚说,这把剑愿意贴著他。

今天岳教习又说,这种剑最能养人。

原来一条路真正开始时,周围的光真的会往同一个地方照。

岳教习隨后让眾人持兵,再练“立”。

这一次,小元宝提著三十七號重剑站定,整个人的感觉比刚才抱铁胚时更通了。剑身沉在手里,肩背自然打开,中线也跟著安安稳稳立了起来。

岳教习走过来,在他剑脊上轻轻一弹。

“记住。”

“剑在手里时,你不是去抬它。”

“你是带著它一起站。”

小元宝点头:

“弟子记住了。”

“再走一遍。”

於是他提剑而行。

一步。

两步。

三步。

这一次,三十七號重剑跟著他的步子一寸寸往前走,剑身不摇,呼吸不浮,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昨天他是在擂台上把这把剑用出来,今天则是在练堂里把这把剑真正接进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比贏一场擂更长,也更亮。

堂外,天光一点点升高。

兵器院东三廊里的风,把铁与木的气息慢慢吹进重兵小堂,也把少年们清晨第一堂课里的汗、专注与亮意,一併吹得更开。

財財趴在横木上,看著小元宝一次次站、一次次抱、一次次提著重剑走过练石地,忽然很轻地笑了。

“这下才像第一列。”

它这句说得很轻,也很真。

昨天第一列,是在名册上、擂台上、眾人眼里。

今天第一列,则开始在小元宝自己的骨里,一点点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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