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重兵小堂门槛的时候,堂中那股铁与木交织的气,已经被一遍遍“立、抱、走”磨得很顺了。

练石地上,新来的弟子们各自持兵而立。有人抱刀,有人提剑,也有人双手托著厚背长刃,额上已经见了汗,眼神却越来越亮。清晨第一堂课走到这里,大家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重兵一路,真正要先学会的,是让自己的身、步、气,和手里的兵站成一条线。

岳教习立在堂中,玄青长袍压得很整,肩背像一口沉稳的大钟。他看著眾人又走完一轮持兵而行,目光缓缓移向最里面那块刻著“开”字的黑石。

“承,你们已经摸到了门口。”

“稳,也已经走进去了半步。”

“接下来,学第三个字。”

他抬手,指向那块黑石。

“开。”

这个字一落,堂中的气息便跟著亮了一层。

財財趴在堂樑上,尾巴轻轻一甩,眼睛都圆了些。

“终於到这个字了。”

小元宝提著三十七號重剑,掌心微微一紧,眼神也隨之一清。

岳教习先走到兵架旁,从最外侧取下一把旧练剑。

那剑看著很普通,剑身旧,剑脊边上还有多年练用磨出来的细纹。可它一到岳教习手里,整把剑的神气立刻就提了起来。像旧剑也有自己的光,只要握剑的人站得足够稳,它便会把自己的分量安安静静地亮出来。

岳教习提剑走到“开”字黑石前三步处,站定。

双脚落地,肩背微沉,呼吸往下安,整个人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老树。堂中眾人全都看著。

下一刻,他出剑。

没有多余声势。

那一剑从极平极稳的起手里自然送出去,像一条早已在身体里走得很熟的线,自脚底而起,经过腰背、肩臂,最后清清楚楚地亮在剑锋上。

“嗡——”

一道极轻极清的回音,从堂中缓缓盪开。

不是响在耳边,更像响在每个人胸口里。

最动人的地方,还不在剑锋掠过的那一瞬,而在岳教习收剑之后,整个人仍旧稳稳立在原地。肩是开的,背是稳的,脚下那一点根更是深深扎著。像方才那一剑,是他整个人向前长出去的一寸光。

財財的尾巴尖都翘了起来。

“这一下真亮。”

小元宝心里也跟著一震。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岳教习要把“承、稳、开”三个字刻成三块石,立在重兵小堂最里面。

“开”不是忽然用力。

“开”是前面那两步走到了位,光便自然从里面长出来。

岳教习收剑,看向眾人,声音低沉而清楚:

“很多人一提到『开』,想到的是开山、开石、开场面。”

“这些都好。”

“可真正有分量的开,先开的是自己。”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肩、腰、脚下。

“肩一开,气就顺。”

“腰一开,力就通。”

“步一开,路就长。”

“人先开了,手里的兵自然会往前走。”

这几句话一落,堂中许多弟子的眼神都亮了。

因为这话太直,也太有用。

话一落,大家心里原本模模糊糊的感觉立刻就清晰了。

岳教习转身,看向兵架旁一排新置好的练具。

那是一列厚麻帘。

每一幅麻帘都从梁顶垂下,帘中夹著细细的竹片与沉砂。风一过,帘面便极轻地摆动。它看著柔,实际上最考验人。你若只用手去挥,帘子会乱响;你若整个人的线走顺了,帘中央便会清清楚楚地被打开一道口子,片刻之后再缓缓合上。

岳教习道:

“今天这一堂,先不开石。”

“先开帘。”

“什么时候能把眼前这一层开明白,后面的石,自然会亮给你看。”

这安排一落,堂中反而更有劲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学院最会教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总是先让你把眼前这一寸练实,再带你往下一层看。

岳教习抬手,点了三名老弟子先示范。

第一人提刀而上,刀路厚实,步子稳,帘面中央立刻开出一道很清楚的口子。

第二人用双手大剑,剑一送出去,帘中那道口子更宽,像一扇门被平平稳稳推开。

第三人持厚背长刃,走的是微斜向上的一路,帘面被开出一道斜亮的长口,像晨光沿著山脊缓缓升起。

三人示范完,重兵小堂里的气更亮了。

財財趴在樑上,鬍鬚都舒展开了。

“这堂课有意思。”

小元宝看著那几道刚刚合上的帘口,心里也在发亮。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三十七號重剑也跟著更安静了一层,像它也在听,也在等,等他把那个“开”字真正送到自己手里。

岳教习看向眾人:

“现在,从左到右,依次来。”

“先想脚下,再想腰背,最后才想兵。”

“你们练的不是一把兵,是一条从脚底长到兵锋的线。”

第一位新弟子上前。

他练的是厚刀一路,昨天在擂台上也打得很稳。可到了麻帘前,心里那股想把场面一下做大的劲还是先冒出来了。刀一提,肩先紧,步子也跟著重了半寸。结果一刀出去,帘是响了,口子却开得发散。

岳教习只说了一句:

“好气势,先把它再收亮一些。”

那弟子立刻点头,退回去时,眼神反而比刚才更专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依次上前。

有人的脚下很稳,一到起兵时心便快了些;

有人的腰背已经通了,落到手上那一节功夫却还没完全亮;

也有人第一下只开出浅浅一线,第二下便比第一下清了许多。

堂里没有沉滯的气氛。

相反,一句句点拨落下来,像一盏盏小灯接连点亮。大家都能看见自己的问题,也都能看见自己的进步。

“这一下脚好,肩再松一点就更开阔。”

“你的腰已经通了,兵再往前送半寸。”

“很好,刚才那一下已经见线了,再让它更明。”

“你开始会用整个人去开兵了,继续走。”

这种练堂最好的地方就在这里。

每个人都在成长。

每个人都愿意朝著更好的自己努力。

轮到小元宝时,堂中那股“越练越亮”的气已经长了起来。

他提著三十七號重剑走到麻帘前,先站定。

高窗里的晨光一格格落进来,照在剑脊上,也照在帘面竹片间微微泛亮的沉砂上。风从廊外吹进来,帘子极轻地动了一下。

小元宝没有急著出剑。

他先把脚落进石地里,把呼吸往下沉,把肩轻轻打开。整个身子一站定,那把重剑也跟著安了下来。

隨后,他想起昨日大擂之上,自己用这把剑去接韩照野的枪。

那时他最清楚的感觉,不只是“我提剑了”,而是“我整个人都在把中线送出去”。

这个念头一亮,他眼里的光也跟著更清。

下一刻,小元宝出剑。

剑一起,整个人便一同往前。

那一下很整。

整得像脚、腰、背、肩、臂与剑,已经在一个最合適的时机里连成了一整条线。

“嗡——”

一道极轻极实的剑鸣从帘前清楚地传了出来。

麻帘中央隨之开出一道笔直而明亮的口子。

口子不算最大,却很清。

像晨光顺著一条新开的路,正正地照了进去。

堂中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一剑里,已经有了“开”的意思。

財財在樑上都直了直身子,尾巴一下翘高。

“成了!”

可也就在这一瞬,小元宝掌中的三十七號重剑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震极细。

若不是他握得够实,几乎察觉不到。

可小元宝心里却分明一动——

那不是自己发力带出来的余震。

更像是剑身深处,极轻极轻地应了一下什么。

像有一道更远、更沉、更旧的兵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隔著空气轻轻碰了它一下。

这一感觉转瞬即逝。

麻帘缓缓合上,堂中眾人的注意力也还落在那道刚开的口子上,似乎谁都没有察觉。可小元宝心里,却已经亮起了一丝很细的警觉。

岳教习走到他身旁,先看了一眼那道还未完全归平的帘痕,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亮。

“很好。”

“你这一下,开的是中。”

小元宝心口微微一热。

“中?”

“嗯。”岳教习点头,“你的剑,不先抢边,不先求花,先求中线明。中线一明,剑路就正。正了,后面的开才会越走越宽。”

这句话一落,小元宝心里那道线像被人又轻轻拨亮了一下。

因为这话正是说的他自己。

这把三十七號重剑落到他手里之后,先贴上的,从来不是声势,而是中线。昨天大擂如此,今天练堂也是如此。现在岳教习把这一点说透,他整个人像都更明白了。

可那丝刚才转瞬而逝的轻震,也仍在他心里留著。

岳教习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遍。”

“把刚才那一下记住,让它更亮一点。”

“是。”

小元宝提剑退回原位。

这一次,他心里比方才多了一层观察。

他想看看,刚才那一下到底是自己掌中的剑意更通了,还是这把三十七號,真的对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有了回应。

后面的人继续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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