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棲月庭的灯便熄了一盏。

晨光从窗纸后缓缓透进来,带著极淡的金,落在案边那把三十七號重剑上,也落在乌木路牌那个沉沉的“剑”字上。夜里养下来的那口气,到这时已经稳稳沉进胸腹之间,像一池水经了一夜静置,终於把最清的部分留在了上面。

小元宝起身时,肩背仍有昨日大擂留下来的分量。

那分量很实,也很暖。

它提醒著他:昨天走过的路,今天还会继续。

財財趴在窗边,脑袋搭在前爪上,一边看院里的天色,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第一列今天起得倒早。”

小元宝把路牌系好,又提起三十七號重剑,唇角轻轻一弯。

“今天去重兵小堂,总不能让老师先等。”

財財抖了抖耳朵,神情颇有几分满意。

“行,这句话有精神。重兵一路,最怕心里发飘。你今天这口气,倒是压得挺稳。”

案上已经备好一盏温茶。

灵玥站在门外迴廊边,晨光落在她白衣肩侧,將那层极浅极浅的金纹照得比平日更柔一点。她没有催,只在小元宝推门出来时,目光在他手里的剑上轻轻停了一息。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那就够了。”她语气很轻,却很稳,“今日进重兵小堂,先別急著想著『用剑』,先想著『把剑接住』。”

小元宝点了点头。

“先接住,再走进去。”

灵玥眼底那层极静的光轻轻动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门该往哪边开了。”

財財从窗台一跃而下,跳上小元宝肩头,甩了甩尾巴:

“走吧。今天我也想看看,学院这重兵小堂,到底拿什么教你们这群刚刚领牌的新兵。”

三人一猫出了棲月庭,沿著东侧迴廊一路往兵器院去。

晨里的学院和昨日傍晚又不一样。

白日还未完全铺开,楼影、桥影、树影都带著一层刚醒来的清。路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在走动,持枪的往枪堂方向去,负杖的向西廊而行,背短兵的则大多步子轻快,像风先在他们身前探路。越往兵器院方向走,空气里的铁意便越清晰,像金属与晨露一起醒过来,连风都更见骨架。

走到兵器院外的分路石前时,小元宝恰好看见韩照野。

他一身红袍收得利落,赤纹练枪背在身后,整个人像晨光里立起来的一道线。见到小元宝,他抬手示意,笑意很亮。

“重兵小堂?”

“你呢?”

“长枪正堂。”韩照野拍了拍肩后的枪,“今天开始,得把昨天在擂台上打出来的东西,一寸寸练进身体里了。”

秦照微也从另一道石阶上走下来。

她今日衣著比昨日更简,一长一短两把兵压在腰后,整个人清爽利落得像一柄已经擦亮的短锋。她看了一眼小元宝手里的剑,又看了一眼韩照野背后的枪,眼神里那层锋意更清了些。

“看来大家都要忙起来了。”

顾闻舟、石阔、寧槿也陆续到了。

六人第一次在没有擂台、没有高台点名、也没有眾目围观的清晨,於兵器院前这样齐齐站了一回。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的兵,身上也都有自己的路牌。风从几人之间吹过去,竟把昨日电光火石般的擂台感,吹成了一种更踏实的明亮。

大家都在往前走。

每个人走法不同,心里的光却都亮著。

韩照野先抬了抬下巴。

“晚上若都还站得住,回头再说今日第一堂课学了什么。”

秦照微轻轻点头。

“好。”

顾闻舟抱著细剑,笑意极淡,却也真实。

“比昨天更有意思。”

石阔声音沉沉:

“练堂里的胜负,未必比擂台轻。”

寧槿没有多话,只將长杖往掌中收了收,眼神里却也带了一层很清的专注。

小元宝提著重剑,看著眼前这几个人,心里忽然也多出了一层很稳的期待。

昨天他们在擂台上看彼此。

从今天起,他们会在各自的路上看见更深的自己。

兵器院分路石前,值守执事开始按路牌引人。

“剑路,东三廊。”

“枪路,东一堂。”

“短路,西前庭。”

“细路,西二阁。”

“厚路,东四场。”

“杖路,西长廊。”

六人彼此点过头,便各自沿著自己的方向去了。

灵玥只送到分路石前,便停下了。

她看著小元宝,声音仍旧很轻:

“今天学的,都会很基础。”

“基础也最值钱。”小元宝答得很快。

灵玥眼底微微亮了一分。

“去吧。”

小元宝提剑转身,顺著东三廊往里走。

越往里,路越安静。

兵器院东三廊比外头窄,青石铺地,两侧墙面嵌著一枚枚旧铁环,环上偶尔掛著练兵用的铁坠与木牌。廊顶不高,却给人一种很扎实的感觉,像这条路不求气势,只求你一步一步把脚下踩实。

走到尽头,一座不高却极宽的灰黑色石堂便立在眼前。

堂门上方掛著一块沉木匾额,额上四字锋意內敛:

重兵小堂

这四个字写得很厚。

不是墨色厚,是气厚。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手腕、肩背、整口气都一起沉下来了,於是连字都带著一种“先承住,再往前”的分量。

门前已站著数人。

其中大半是年纪略长的弟子,也有几个和小元宝一样,明显是今晨新来领堂的。有人背著重刀,有人抱著双手大剑,也有人空著手,只將路牌压在掌中,神情端正而安静。

眾人之前,站著一名中年教习。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身玄青长袍收得很整,袖口压著细黑边。头髮束得很高,露出清晰利落的额与眉骨。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整个人的站姿——像一口立在山脚的旧钟,纹丝不乱,却让人一眼便知道,这身架子里藏著沉得住场的东西。

他手里没有兵。

可他往那儿一站,重兵小堂四个字便像忽然有了活的解释。

执事走上前,拱手道:

“岳教习,今日新入重路弟子,已送到。”

原来他姓岳。

岳教习点了点头,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掠过,不疾不徐,却极有穿透力。那目光落到小元宝身上时,也只是极轻一顿,没有刻意停留,像他看人,先看的是身上站著的气,而不是昨夜与昨日传得最响的名字。

“入堂。”

他只说了两个字。

眾人隨之入內。

重兵小堂比外头看著更开阔。

堂內没有太多华丽陈设,正中是一整片沉灰色练石地,地面铺得极平,石面上却有密密浅浅的旧痕,一看便知是许多年来一把把重兵、一双双脚步、一口口呼吸在这里反覆打磨出来的痕跡。四周立著高架,架上放著不同形制的重兵:重剑、大刀、厚背长刃、双手战兵、练力铁胚、磨步石轮……每一样都沉得实在,也摆得工整。

最里面则立著三块黑石。

石不高,却极厚,表面磨得发亮。其上各刻一字:

承、稳、开。

小元宝看见这三个字时,心口轻轻一动。

银袍导师昨日发路牌时说过,剑者,练中与承。

而重兵小堂这三块石,则像把这一路真正的骨架,直接立在了眼前。

岳教习站到堂中,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

“今日进我重兵小堂的人,路牌虽都是剑、刀、厚兵一路,可从现在起,你们先学的不是招。”

“是承。”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向最左边那块黑石。

“承得住,兵才会跟你走。”

“承得稳,步子才会长。”

“承得明白,后面那一个『开』字,才会亮。”

这几句话一落,堂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它说得太直,也太准。

很多人学兵,第一时间最想学的都是怎么打、怎么贏、怎么一上手就把锋芒放出来。可眼前这位岳教习一开口,便把路放到了根上。

先承。

再稳。

然后才谈开。

岳教习目光落到眾人掌中的兵上。

“把手里的兵放下。”

眾人齐齐一愣,却还是照做。

小元宝也將三十七號重剑轻轻放到练石地旁。

岳教习继续道:

“重兵第一课,先学用身接兵,不学用手提兵。”

“所以今天,你们不用兵招。”

“只练三个字:立、抱、走。”

財財趴在堂门上方一根横木上,听到这里,眼睛都睁圆了。

“上来这么朴素?”

小元宝心里却觉得,这安排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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