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后头怎么把这句大吉做成真,那是后话。可若连这一句都没人先说,很多人便会真的顺著“必死”两个字一路走进棺材里去。
秦照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神色终於比方才更冷:“旁门改签,靠的无非是惑人心志。你以为凭一句大吉,便能撬动闻家祭局?”
“凭一句当然不够。”云间月道,“可谁跟你说我只有一句?”
秦照夜盯著他。
云间月却仍旧站得很稳。
叶清寒甚至觉得,这人从听见“必死”二字开始,反倒比先前更稳了。像那两个字不但没把他压垮,反而像有人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柴,让他那根一直压著的骨头彻底亮了出来。
“秦命师。”云间月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淡了点,“我其实一直挺烦你们这类人的。”
“因为我们说真话?”
“因为你们太爱把自己摆在『真话』那边。”云间月看著他,“好像只要占了那位置,后头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天然高一头。人死了,是命。人活了,是侥倖。你们永远不会错。”
秦照夜道:“命理本就有其定数。”
“有。”云间月点头,“可定数不是给你们拿来压人的棍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又轻了一点。
“我小时候见过一回。”
叶清寒一怔。
秦照夜也微微皱眉。
云间月却像只是隨口提起天气:“那年有个先生路过我们那儿,给村里一个快病死的小孩看命。看完摇头,说这孩子过不了冬,是命薄,救也白救。那家人听完,连药都不敢再抓,怕白花钱。”
屋里没人插话。
“后来那孩子没死。”云间月道,“是村口一个瞎婆子,拿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硬逼著那家人去抓药,把人拖过了那个冬天。”
他笑了笑,眼底却一点笑都没有。
“你说好不好笑?命师断他过不了冬,结果真正把人从冬天里拽出来的,偏是个压根不懂命的瞎婆子。”
秦照夜道:“个例而已。”
“对你们来说,凡是不合你们说法的,都是个例。”云间月道,“可对那个孩子来说,那不是个例,是命。”
叶清寒静静听著,忽然明白过来,秦照夜为什么会一眼看出云间月最听不得“命该如此”。
不是嘴上不认。
是他心里大概真有这么一道旧疤。
也许不止那一个孩子。
也许还有更多。
多到他后来每次听见有人轻飘飘说一句“这人该死”,都会像踩了逆鳞似的,非要把那句话狠狠干回去不可。
秦照夜看著他,语气也终於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冷意:“所以你就要为了一个人,去撬整座城,撬闻家,甚至撬天机司早已看定的局?”
“这话又不对。”云间月道,“不是我要为了一个人去撬你们。”
他顿了顿,笑意忽然锋利起来。
“是你们先为了所谓一城、一局、一套规矩,要把她拿去填。”
“既然如此,我当然得把桌子先掀一角。”
秦照夜眸色沉下去:“你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作对吗?”
“知道个大概。”
“你不知道。”秦照夜道,“闻家祭局后头连的不只是闻家。你若真敢插手,与你为敌的就不止一城一族,也不止我今晚站在这里这一人。”
叶清寒眉心一动。
云间月却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怎么,终於不拿『命该如此』糊弄我,改成直接放狠话了?”
“这不是狠话。”秦照夜道,“这是提醒。”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若你执意改她的命,便是在与整套正统为敌。”
这句话终於落了下来。
比前头“必死”那句更直。
也更像宣告。
屋里一时间只剩灯油轻爆的细响。叶清寒握著剑柄,眼神冷得发沉,却没立刻开口。因为到这一步,他反倒想先看看云间月会怎么答。
云间月站在那儿,先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指间那枚铜钱。铜钱边缘被他磨得很光,灯下泛著一点温而旧的黄。
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秦命师。”
“嗯?”
“你这句提醒,总算像点人话了。”
秦照夜眉头一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头那些什么命格、归位、天秤、收口,我都嫌你说得太虚。”云间月慢悠悠把铜钱收回袖中,“还是这句实在。”
“与整套正统为敌。”
他把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眼里竟没半点退意,反倒像终於把这桩事听明白了。
“这才对。”
“人要杀,便承认是你们要杀。”
“別总拿命装刀鞘。”
秦照夜眼神彻底冷下来:“你当真不知死活。”
“是啊。”云间月抬眼看他,“可我这人还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越是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规矩,”他笑了笑,“我越想给它翻个面。”
秦照夜没再说话。
因为说到这一步,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只是静静看了云间月片刻,像是终於把眼前这个人的分量重新量了一遍。隨后,他按在玉牌上的手慢慢鬆开,窗外那层紧绷的无形气息也跟著一点点退回了整座城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既然如此,那我今夜的话,你便好好记著。”
“我记性很好。”云间月道。
“但愿如此。”秦照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云间月,你若敢插手闻家祭局,从你说出『大吉』这一刻起,便不只是闻家的敌人。”
“你会成为正统的敌人。”
门外夜风一卷,月白袍角微微翻起。
秦照夜没再停,径直下楼去了。
楼板上那一串脚步声仍旧稳,稳得像他这个人一样,连退场都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规整。
直到那脚步彻底远了,叶清寒才慢慢把压在剑上的手鬆开。
屋里安静下来。
灯焰跳了一下,又恢復如常。
“你刚才那句大吉,”叶清寒忽然道,“不是单纯气他吧?”
云间月偏头看他:“你觉得呢?”
“若只是气他,你没必要把铜钱翻那一下。”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难骗了。”
“所以是。”
云间月没立刻答,只走回桌边,把那枚铜钱轻轻放下。铜钱落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刚才那一句“大吉”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地。
“算半句。”他说。
“什么叫半句?”
“就是先把话钉出去。”云间月道,“至於后头能不能真做成,还得看人、看局、看她自己肯不肯接这条活路。”
叶清寒皱眉:“她若不接呢?”
“那我就把她绑也绑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叶清寒却一点没觉得像玩笑。
片刻后,叶清寒忽然道:“你是真疯。”
“承让。”
“可你刚才说得对。”叶清寒看著门口秦照夜离开的方向,声音很冷,“他们不是在算命,是在替別人决定谁该死。”
云间月抬眼看他,没说话。
叶清寒也没看他,只继续道:“黑松坡那晚,我原先只觉得有人借我填命。现在再看,他们和秦照夜说话时的那种口气,其实是一回事。”
“什么一回事?”
“都觉得理所当然。”叶清寒道,“理所当然地觉得,有些人就该往最危险的地方站,有些命就该拿来垫。”
云间月静了两息,忽然笑了:“不错,总算没白带你进城。”
“少来。”叶清寒冷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云间月看向窗外。
城里夜色还没散,远处灯位依旧规整得叫人心烦。可有些东西,到底已经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他们进城,只是两个外来的人在看局。
从秦照夜今夜上门起,他们便算正式踩进了局心边上。
“先睡半个时辰。”云间月道。
叶清寒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先睡。”云间月揉了揉眉心,“明早开始,咱们就没太多安生觉了。”
“你刚跟天机司的人狠狠干了一场,现在还能睡得著?”
“为什么睡不著?”云间月反问,“他们要杀人,我要抢人,事情不是很清楚了么。”
叶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云间月却已重新坐下,顺手把桌上铜钱一推,像真打算闭眼歇片刻。只是在灯影落不到的地方,他指腹还是很轻地在桌边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叶清寒听见那三声极轻的叩响,眼神微微一沉,却没点破。
因为他现在也看明白了。
这人嘴上说得越轻,心里那根弦往往绷得越紧。
而秦照夜今夜那几句话,显然已经把那根弦拉到了最满。
窗外更声將尽,夜色將白未白。
整座闻水城还在那张看不见的大网里安安稳稳地睡著,像谁都不知道,有人今夜已当著天机司行走的面,硬把一句“大吉”钉进了这张网里。
至於这句大吉最后会把网撕开,还是会把说这句话的人一併绞进去,谁也说不准。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秦照夜那句“必死”,已不再是这城里唯一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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