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次回闻家,”秦照夜说,“必死。”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夜风从廊下钻进来,把桌上灯焰压得斜斜一偏。那点光在云间月眼底一晃,很快又稳住,像什么都没能真正碰到他。

叶清寒先看向的不是秦照夜,而是云间月。

他原以为听见这两个字后,云间月至少会有一瞬失態。是眼神冷下去也好,是指尖一紧也好,哪怕只是嗓音里压不住火气,也算正常。可云间月偏偏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淡得很,连嘴角那点笑都没完全收乾净。

然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行。”他说。

秦照夜看著他,微微皱眉:“你笑什么?”

“笑你们这些正统命师,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云间月抬手,把桌上那枚铜钱重新捻进指间,动作不紧不慢,“前头说了那么一大篇,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只会落这两个字。”

“必死。”

他轻飘飘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掂了掂什么不值钱的旧货。

“秦命师,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跟钉了棺材板一样,旁人听完便该立刻认命,顺便再感激你一句,说你断得真准?”

秦照夜神情不动:“我不需要任何人感激。”

“那你更麻烦。”云间月道,“图名的人,多少还知道装点慈悲。你这种连慈悲都懒得装的,说起『谁该死』来反倒最顺口。”

叶清寒听著这两句,心里那点压著的火气反而被拽得更紧。

因为秦照夜从头到尾都太平了。

平得像在说天要亮、雨要落、灯该灭。

也正因为这样,那句“必死”才显得格外刺耳。像这人真的只是替某本看不见的册子念了句本该如此,至於旁人听见之后会如何,不在他的考虑里。

“你不信?”秦照夜问。

“信你?”云间月笑了,“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既懂看局,就该知道,她如今人在闻家,命材归位,祭局將收,这不是凭一时意气就能扭转的事。”

“哦。”云间月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局大,盘稳,人该死,我就得站在旁边鼓掌,说一句『原来如此,受教了』?”

“你可以不鼓掌。”秦照夜道,“你只需別插手。”

“那不行。”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乾脆。

秦照夜终於真正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这人毛病多。”云间月说,“其中最大一个,就是最听不得別人站我面前,平平静静说我想护的人该死。”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里灯火轻晃,叶清寒站在旁边,心里忽然一动。

从黑松坡到今夜,云间月一路都在往闻家赶。直到这句话落地,他才看清,那股劲到底压得有多死。

秦照夜却仍旧很平静:“你护她,是你的事。她命里有劫,是另一回事。”

“又来了。”云间月嘆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最会玩的,就是把两回事硬说成一回事。先说天命如此,再说人力无用,最后谁若不肯认,便成了不懂大局、不知轻重、不识死活。”

他指尖一翻,铜钱在灯下闪过一道很细的金线。

“秦命师,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说她必死,是因为你真看见了她的死,还是因为你们这套盘,要她死,所以你便乾脆把结果先说成『必死』?”

秦照夜眸光微凝。

叶清寒也抬了下眼。

这个问题,他其实先前没想明白。可被云间月这么一点,他心里忽然也动了一下。

命师断人生死,究竟是看见了,还是决定了?

若只是看见,那尚且叫“算”。

若里头本就掺著“决定谁该死”,那便不是算,是裁。

秦照夜沉默片刻,才道:“有区別吗?”

“当然有。”云间月笑了,“区別大了。前者是你命好眼尖,后者是你们这些人,最会拿『早知如此』来遮『本就如此』。”

“你这话太轻佻。”

“你这话太省事。”

云间月一步没让,语气却始终轻,轻得像閒聊似的:“我最烦你们这点。明明是自己挑的人,定的位置,落的刀,偏还爱把手一背,说一句『不是我逼你的,是命』。”

秦照夜看著他:“你在否定命。”

“不。”云间月道,“我只是否定你们对命的解释。”

一句话,把屋里那点无形的绷紧又往上拎了一寸。

秦照夜眉心终於压出了一道极淡的痕:“命理有序,自有高下。不是谁都能隨口改。”

“可我偏爱隨口改。”云间月捻著铜钱,笑得很薄,“尤其是你们这些人说出来的死签。”

叶清寒听见“死签”两个字,眼神一动。

秦照夜也看见了他指间那枚铜钱,淡声道:“你想靠野路子改签?”

“野路子怎么了?”

“旁门左道,终究只是旁门左道。”秦照夜道,“能骗一时,骗不了命盘。”

“这话说得不对。”云间月抬眼,“我从来不骗命盘。”

秦照夜皱眉:“那你骗什么?”

“骗人。”

云间月说得理直气壮。

连叶清寒都被这两个字噎得沉默了一瞬。

云间月却像很满意他们这反应,甚至还补了一句:“先骗人,再骗局,最后让这破世界自己认帐。这才叫本事。”

秦照夜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极不知轻重的疯子。

“荒唐。”

“你看。”云间月道,“你又来了。只要不是你们正统那套,便都叫荒唐。可你们拿活人填盘的时候,倒从不觉得荒唐。”

“若一人能换一城安稳,何荒唐之有?”

叶清寒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云间月先抬手拦了一下。

“行。”云间月道,“既然你这么爱讲一城安稳,那我再问你。若今天被填进去的不是山上雪,是你天机司里一个与你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你还会不会站在这儿,说得这么平?”

秦照夜目光不动:“若他命该如此,我会。”

“会个屁。”

这回开口的是叶清寒。

他一直压著火,压到这会儿终於还是炸了出来,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极硬:“真轮到你自己人头上,你们这些讲规矩的,头一个做的就是把规矩改得更像人话。”

秦照夜转眼看向他:“你太情绪化。”

“对。”叶清寒冷声道,“我就是听不惯你这种人把『替別人去死』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正因你情绪化,所以你看不清。”秦照夜道,“真正的大局前,个人喜恶从来不重要。”

“那谁重要?”叶清寒一步不退,“你们那本烂帐?”

秦照夜眸光微沉,腰间玉牌隱隱泛出一层极淡的冷光。窗外那些原本绷住的无形细线像又跟著应了一下,连门边木框都轻轻震了震。

叶清寒指尖立刻压回剑柄。

云间月却在这时忽然笑了。

“秦命师。”他说,“你急了。”

秦照夜神色一冷:“我没有。”

“你有。”云间月道,“你若真那么篤定,犯不著半夜上门亲自劝退两个外人;你若真那么信那句『必死』,更不必在这儿一遍遍跟我讲大道理。”

他往前走了半步。

手中铜钱在指间一转,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来,不是为了通知。”

“你是来確认。”

“確认什么?”秦照夜淡道。

“確认我会不会插手。”云间月盯著他,“或者说,確认像我这种野路子,会不会正好从你们这套规矩最烦的地方钻进去。”

秦照夜沉默。

这沉默本身,已算一种答案。

叶清寒在旁边听得眼神微变。他本就不笨,只是先前不习惯从这种角度想事。如今被云间月一句句挑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秦照夜今夜这趟,確实不像单纯来宣判。

更像来探口风。

探他们会做到哪一步。

“原来如此。”云间月点了下头,“那我便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他把那枚铜钱轻轻一拋。

铜钱在半空翻了一圈,落回他掌心。

“你说她必死。”

“我说……”

他抬眼,笑意忽然重新回到脸上。

那笑一点都不暖,甚至带著点明晃晃的挑衅,可偏偏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更稳。

“大吉。”

屋里像有一瞬连风都停了。

叶清寒眼神一震。

秦照夜也终於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不是惊怒,而是一种近乎不可理喻的荒谬感:“你说什么?”

“大吉啊。”云间月把铜钱收回袖里,语气散漫得像刚替人算完一桩婚配吉日,“秦命师耳朵不好?”

“你拿这种儿戏话来对命?”

“错。”云间月道,“我不是对命,我是对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那句必死,我不认。”

秦照夜冷声道:“你不认,她的命便会改吗?”

“会不会改,是后头的事。”云间月笑了笑,“但至少从这一刻起,这屋里关於她的说法,不再只有你那一句了。”

叶清寒心里猛地一震。

他想起黑松坡那一晚,云间月在局要彻底收死之前,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扔出几句不著调的话,把所有人眼里的结果硬生生拽偏了半寸。那时他只当这是骗子伎俩,如今再回头看,才意识到这人干的根本不是胡扯。

他是在抢那个“该怎么定义这件事”的口子。

你说必死。

他就先说大吉。

你要把路封死。

他便先把“还有活路”四个字钉进局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幻魔法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