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闻家便来人了。
来的不是昨夜守在西院门外的侍女,也不是前一日领她入门的管事嬤嬤,而是个年纪略长的女使,衣襟雪白,鬢髮梳得一丝不乱,连脚下步子都稳得像事先量过。
她在门外停下,先隔著门唤了一声:“姑娘,老夫人请您去祖祠上香。”
山上雪坐在案前,手边还压著昨夜没收完的那几样小东西。闻言只抬了抬眼,先把那片带硃砂的金属片收回袖里,又將桌上寒泥和骨灰灰末用帕子一卷,压进暗格,这才慢慢起身。
“知道了。”
门开时,那女使头垂得很低,既不多看屋里,也不朝她脸上多瞟一眼。姿態恭谨得像一张纸,挑不出半点错。
可山上雪一眼便认出,她腰间换了新的香牌。
昨夜西院侍女身上都只带最普通的安神木牌,今日这人腰间掛著的,却是一块薄青木,边沿打磨得极细,牌面上还浸了点极淡的冷香。
这是祖祠那边內使才会有的东西。
闻家一大早把她往祖祠请,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昨夜之后,那边已经有人等著她了。
山上雪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拿起案边那只旧香囊系回腰间,又理了理袖口,才淡声道:“走吧。”
从西院到祖祠,要穿过两道迴廊、一座小月门,再过一片种著老柏的石庭。天色还早,庭中晨雾未散,柏影沉沉压在地上,把本就冷的石路衬得更冷。
山上雪一路没多问,也没四处乱看,只是照常走她的路,像真是被家中长辈一早叫去上香的晚辈。
可她脚下每过一处,心里都在记。
昨夜西院外头守得紧,今早却鬆了些。不是人少了,而是明面上的人少了。廊角两个扫地的小廝,石庭边一个修花枝的老妇,连远处月门口那名替人扶门的侍女,气息都比寻常下人稳。
闻家这是换了法子。
白日里不靠硬守,靠的是整座宅子的人眼。
谁走快一步,谁在某个位置多停一息,谁抬头看了不该看的地方,都会落进这些“顺手做事”的眼里。
她昨夜夜查一回,闻家今日显然也把她的分量往上提了半寸。
挺好。
分量越重,盯她的人越不会全藏著。
祖祠门前的香菸比昨日更浓。
两扇乌木门半开著,门槛前新换了香灰盆,灰面平整得没有一丝风痕。山上雪站在门外,先闻见的不是香,而是一点极淡的柏木潮气和药味。
药味很轻,混在冷香里,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她眼底微动。
这是镇心定神的药,不伤身,却最適合配著祠堂这种地方慢慢熬人。人待久了,心浮气躁会先被压下去,连反应都容易慢半拍。
闻家在祖祠里放这个,不是为了谁静心,是为了让进来的人別太快起逆。
“姑娘请。”那女使侧身让开。
山上雪抬步入门。
祠堂里比外头更冷。两排长明灯一夜未熄,灯火却不显暖,反倒把供台上那一层层牌位照得像一排排沉默站著的人影。昨日她被带来听“旧债”时,心思大半都放在闻家那些长辈和盘差一角上;今日再进来,才真正把这地方的呼吸摸清了些。
太稳。
灯太稳,香太稳,连供桌前那张蒲团摆的位置都稳得像从没偏过半寸。
稳到不像祠堂。
倒像一处专门拿来让人屈膝认位的地方。
闻照霜已经在里头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雾青色长衣,袖口压得极平,站在东侧供桌旁,像一截从这祠堂里生出来的冷竹。见山上雪进来,她也只抬眼看了一下,神色淡得不近人情。
“来得不慢。”
“叫得早,自然来得快。”山上雪道。
闻照霜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在判断她昨夜睡没睡好,又像在看她这一夜到底想通了几分。可山上雪神色平平,半点多余东西都没给她留。
供桌另一边,昨日那位老夫人也在。
她今日没坐,只扶著乌木杖站在牌位前,闻声回头,脸上还是那副叫人挑不出错的慈和模样。
“雪丫头来了。”
山上雪没应这一声“雪丫头”里的亲热,只淡淡行了礼:“老夫人。”
“昨夜睡得可好?”
“闻家照应得周全,自然不差。”
这话说得很平,偏又带著一点似有若无的刺。老夫人听出来了,却像没听见,只点点头:“你肯明白家里一番苦心便好。”
山上雪抬眼看她:“一早叫我来祖祠,也是苦心?”
老夫人笑了笑:“你既回来了,总要认认祖宗,也认认自己的位置。”
又是位置。
闻家最爱说这个词。
好像只要把人安进某个位置里,后头无论要她担什么、赔什么、死什么,便都成了顺理成章。
山上雪心里冷笑,面上却只走到供桌前,照礼数拈香、俯身、上香,动作一丝不错。她越规矩,闻照霜和那老夫人看她时眼底那点审视反倒越深。
因为她们大概也很清楚,这姑娘不是会被几句“血脉”“祖宗”哄回去的人。她此刻肯做这套礼,只能说明她在看,在忍,在等。
而这正是最叫人头疼的地方。
山上雪把香插稳后,没有立刻退开。
她只是站在供案前,视线从那排牌位上慢慢掠过去,像在认真辨认上头的字。
一息。
两息。
三息。
闻照霜果然先开口了:“看什么?”
山上雪没回头,只淡声道:“看闻家这些年,究竟供的是祖宗,还是供一张盘。”
祠堂里一下安静了些。
连角落里那两个低头理香的內使都像手上一顿。
老夫人倒没立刻沉脸,只嘆了一声:“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说重话。”
“重么?”山上雪这才回头,看向她,“若不重,何至於一屋子的人都先安静了?”
闻照霜神色更冷:“你既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便该收著些口舌。”
“我已经很收著了。”山上雪道,“不然昨夜看见祖祠外墙底下那三点血灰时,我该问的就不是这句。”
话音一落,屋里那点原本还绷得平整的气息终於轻轻动了一下。
极轻。
可山上雪还是听见了。
是东侧屏风后头有人呼吸乱了半拍。
闻照霜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你昨夜去了祖祠外围?”
“怎么?”山上雪看著她,“闻家只叫我认位,没说不许我看看自己將来要填的地方长什么样。”
老夫人杖头在地上轻轻一点:“胡说。”
“是不是胡说,诸位心里清楚。”山上雪道,“外墙底下那三点不是蜡,是血灰定位。命材位不止我一个,闻家却偏说这局非我不可。我若不去看看,岂不是太辜负你们这番抬举?”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连那老夫人脸上那层慈和都险些掛不住。可也正因为直,祠堂里几个人的反应才全露了出来。
老夫人先恼的不是她夜探,而是她把“命材位不止一个”当著这几个人的面挑出来。
闻照霜先冷的不是她忤逆,而是她竟然真摸到了外墙底下那一层。
至於屏风后头那一息乱掉的呼吸……
山上雪没去看,却在心里把那个位置先记下了。
有人在听。
而且那人,恐怕比眼前这两位还更在意她摸到了哪一步。
“既然你都看见了,”闻照霜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便更该明白,闻家如今走到这一步,不是谁一时意气就能翻回去的。”
“意气?”山上雪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闻姑姑,你把我想得太轻了。我昨夜去看,不是为了意气,是为了算帐。”
“算什么帐?”
“算闻家嘴里有几分真。”山上雪道,“也算若真要我入盘,我该先拆你们哪一节骨头。”
这回不止屏风后那口气乱了,连门边那两个內使都明显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老夫人眼底终於沉了:“山上雪。”
她很少直呼她全名。
这三个字一出来,祠堂里的气氛便彻底冷下来了。
山上雪却只看著她,神色半点没变。
老夫人沉声道:“你要记住,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跟长辈说这些,是因为闻家念著骨血,念著你到底姓闻。”
“是么?”山上雪道,“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们现在还捨不得把我关起来。”
闻照霜脸色微沉,袖中指节已隱隱发白。
山上雪把这一点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定。
她猜对了。
闻家现在最怕的,不是她嘴硬,也不是她夜里出去看了什么,而是她若当真不配合,这盘会比原先更难收。
只要他们还有“捨不得”这三个字,她便有继续往下试的空间。
於是她顺势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接落到供桌东侧那盏比旁边略矮一点的长明灯上。
昨日她没细看,今日站得近了才发现,那盏灯灯座下方压著极浅的一道刻痕,方向正对祖祠外墙。刻痕细得像旧年磨损,可若连到昨夜外墙那三点血灰和墙角重封的位置去,便刚好又是一条线。
山上雪视线停在那里,比別处多停了一息。
不多。
就一息。
可祠堂里该紧的人,还是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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