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却说周里正拄著拐杖,慢慢走在巷子里。

后面跟著的是周大郎,手里提著油灯,油灯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巷墙上,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路,周大郎回头望了一眼辛家老宅的方向,那边还有几点灯火未熄。

“爹。”周大郎快走几步,凑到周里正身边,“你说,辛大郎这两年去了哪儿?”

周里正没有回答,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大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今日看他的架势,可真是长进了。

那个席面,那两坛酒,还有他穿的衣裳,我虽不识货,但那料子看著就不是便宜东西。

他肯定是挣到钱了,会不会是在西北立了功,当了什么官?”

周里正呵斥一声,道:“你懂什么!西北打仗,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能认识几个字,在军中帮著记记帐、写写文书,混口饭吃是有的。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立功?”

周大郎不甘心道:“那他今日出手那般阔绰————”

周里正摇头道:“少年人好面子,离家两年回来,想让乡亲们觉得他在外头混出了名堂,攒了点钱就全花面子上,衣锦还乡嘛,这种事,你见得还少么?”

周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他说要去寻老上司的,说明他是真的混出头了啊!”

周里正摇摇头,嘆息道:“军中一个记帐的文书,能有什么老上司?

无非是仗打完了,用不上他了,打发他回乡。

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罢了,官是那么好当的?

別说官,就是一个县衙的吏员,也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人能当的。

他那个老上司,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周大郎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道:“爹,那————那他要是寻不著差事,会不会回来跟我抢那个河道上的活?陈留县里可就那几个能写能算的缺————”

周里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儿子,油灯的光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明暗分明。

周里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老子是里正有我这张老脸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著什么急!

辛大郎要是真没去处,那个缺让给他又怎样,老子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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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郎被噎得说不出话,让訕地低下了头,一会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道:“我要是当上文书,说不定翠花他爹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呢!”

周里正看了一下不爭气的儿子,嘆气道:“张老狗是因为你不是文书不把翠花嫁给你么,他的眼光高著呢!

不要想那么多,明日早起,去辛家看看,他要是还缺什么,你帮衬著点。”

周大郎应了一声,提著油灯跟在后面。

父子俩的影子在巷墙上一短一长,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

辛縝是被鸡鸣吵醒的。

陈留的鸡叫得早,第一声在窗根底下炸开,第二声从隔壁院子里接上,第三声、第四声,整条巷子的鸡都跟著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合唱。

他在庆州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已经习惯了。

可庆州的鸡鸣是零星几声,不如村里的鸡这般气势汹汹。

他无奈翻身坐起来,昨晚喝了些酒,头略有些沉,但不算难受。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色刚刚发白,枣树的枝丫在晨光里还是黑色的剪影。

菜地里的新土泛著潮气,墙角的草堆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

远处传来井台上水桶碰撞的叮噹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咳嗽,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辛縝笑了笑,心情颇为舒畅。

许久没有这么閒適过了,不过,终究是牛马,今日一样不得清閒。

他走进厨房。

昨晚老孙头收灶的时候,给他留了些东西,在灶台上码著几张烙好的炊饼,用乾净布盖著,锅里还剩了些燉菜的底子,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冻,旁边放著一小捆乾麵条,是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

辛縝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引上火,又加了几根细柴,火舌舔著锅底,很快便烧热了。

他把锅里的剩菜舀到碗里,又添了半锅水,等水开了把乾麵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昨晚的剩菜,就著炊饼吃了一碗热汤麵。

吃完,他洗了碗,熄了灶火,走进堂屋,在神龕前站定,抽出三根新香点上,烟气裊裊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辛縝闭目祷告:“爹,我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把这几日隨身的东西收拾进一只行囊,又將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掛在腰间。

走出正房,仔细锁好门窗。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青砖院墙,灰瓦屋顶,新换的瓦片在晨光里泛著青色。

院子里的菜地平平整整,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把院门锁上,锁是新换的,钥匙咬进锁孔时顺畅无声。

辛縝牵著马,先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在院子里走动。

周大郎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辛縝牵著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迎到院门口辛縝下马下马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回汴京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周里正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见辛縝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腰间掛著一柄鯊鱼皮鞘的宝剑,牵著那匹高头大马,站在晨光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侷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跟儿子说的那些话,也许全都说错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路上小心,你家里我会照看著。”

辛縝翻身上马,向周里正抱了抱拳,打马朝村口驰去。

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里正站在院门口,看著辛镇的背影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儿子,道:“刚刚他说的是去陈留还是去汴京?”

周大郎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说去汴京?”

周里正皱了皱眉头,道:“他那老上司是在汴京?”

从陈留到汴京,快马半日即到。

——

辛縝进了城门,沿著御街往北走。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布局却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御街是东京城南北贯通的中轴线,北起皇城正南的宣德门,经州桥一路向南,直抵外城南薰门。

道旁设御沟,沟內遍植莲荷,只是眼下是早春,沟中只有枯荷的残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沿街店铺鳞次櫛比,卖茶的、卖布的、卖笔墨纸砚的,挑著担子的、骑著毛驴的、赶著牛车的,在宽阔的御街上川流不息。

但辛填今日不是来逛汴京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去的地方。

有三个。

第一是安定郡王府。

母亲那边总要再去一趟,告诉她老宅已经收拾好了。

第二是吏部流內銓,他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文散官,仍是选人身份,回京后需赴流內銓呈报文书,才能等待接下来的差遣注擬。

第三个是韩琦,韩琦携大功归来,如今以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的使相身份在朝中主政,是他在官场上最倚重的靠山————之一。

辛镇与他已经至少有半年多时间不见了,要儘快把分別许久的关係重新热络起来,也需要跟他请教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辛縝只是稍微思忖,便决定先去寻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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