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月是故乡明!

辛縝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去周里正家辞行。

周里正送他到门口,指著村东说:“村东头门前枣树最大的就是你家,一看便知,去吧。

辛縝向周里正深深一揖,转身朝村东走去。

到了村东头,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棵枣树。

枝丫光禿禿的,却比村里所有的枣树都高出一截,果然显眼得很。

青砖院墙,灰瓦屋顶,墙头上长著枯草,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上的铜环生满了绿色的铜锈。

记忆也在这一刻復甦了—没错,这就是他的家。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草茎高及膝盖,把从前的小径完全淹没了。

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处新砌的痕跡,正房的屋顶上有几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夹在灰黑色的旧瓦中间,格外显眼。

廊下的柱子上还贴著两年前过年时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墨跡淡得认不出字了。

辛縝穿过荒草,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很暗,窗户上蒙著厚厚的灰尘,只有门洞里涌进去的光把屋里照亮了一小片。

正对著门的墙上供著一座神龕,神龕里供著一块牌位,牌位上写著“先考辛公讳寧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著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辛縝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香炉旁边,退后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厚厚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儿子回来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

只有门洞里的光照进来,照在神龕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炉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辛縝跪在尘土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了那扇蒙了两年灰尘的窗。

日光轰地涌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捲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荒草。

草茎枯了大半,根却扎得深,徒手很难拔起。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锈跡斑斑的锄头,从正房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院门方向清理,锄下的草堆在墙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早春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老房子里陈年灰尘的气息搅在一起,辛縝干得愈发起劲。

到了巳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辛大郎!我们来帮忙了!”

辛縝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周大郎,扛著自家的锄头和铁锹。

他身后是张四郎,提著水桶和抹布。

再往后,是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带著扫帚和簸箕。

还有七八个壮年汉子和十几个半大小子,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里正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道:“辛大郎,人都给你喊来了。你家的活,今天帮你收拾利索。”

辛縝看著满巷子的乡邻,向眾人深深一揖。

“诸位乡邻,今日劳烦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请村厨在院子里支锅,大家就在这儿吃。

中午简单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顿。”

眾人还没说话,周里正先皱起了眉头,道:“辛大郎,不用弄这些。

乡亲们过来帮忙是好意,你有点钱不要乱花。

以后日子长著呢,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

辛縝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这次回来,上官赏了几十贯安家费,本就是让我回乡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寻上官报到,差事还在,每月都有俸禄,饿不著。”

周里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嘮叨什么。

辛縝赶紧又补了一句:“这屋子空了两年,也该添些人气。请您老成全。”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点头道:“成。不过你小子以后多少存著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可別养成,这几年还得结婚生子呢。

“7

辛縝笑著应了。

周里正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去个人,把老孙头请来,挑上锅灶,就在这院子里支火,“”

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村厨老孙头挑著锅灶来了。

他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腆著,两条粗壮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稳稳噹噹地挑进院子里。

挑子一头是铁锅和铁勺,碰撞起来叮噹作响,一头是案板、菜刀和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著油盐酱醋。

他在枣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铁锅架起来,案板支起来,然后搓著手过来寻辛縝,笑著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面怎么个置办法?预算是多少?”

辛縝笑道:“按村里办喜事的规格来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钱。”

老孙头嘴里应著,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替这少年省些钱。

一个半大孩子,回乡重新安家,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转身往院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帮厨小子赶紧过来,他也不避著辛縝,一样一样地交代,两个小子听著,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跑。

辛縝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把老孙头拉到一旁,往他手里塞了两贯钱,压低声音道:

6

老孙叔,这钱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凑合一口是应该的,但晚上这顿,是谢人,也是给老宅添人气,不能凑合。

你去寻村里的渔户,买几条大的鱼,鸡要两年以上的老母鸡,燉汤才香,这么多人,至少得买上两三只,再加几只鹅鸭,酒再加两坛,不够明天再补。”

老孙头低头看著掌心里那两贯钱,张了张嘴,低声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费了?这样两贯钱可能都兜不住。”

辛縝笑道:“不用给我省,多退少补,不够了隨时来找我。”

老孙头这下心里有底了,笑道:“够了够了,再不够就是给整条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这席面我给你做体面。”

他把两贯钱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灶台边,从挑子底下翻出一只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层,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块,丟进正在小火慢煨的酱肉锅里。

铁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冰糖在酱色里慢慢化开,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转头便跟採购的两个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俩小子撒腿去了。

周里正拄著拐杖走进院子中间,开始分派活计。

张四郎带两个人清理院子里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头可以种上菜。

张四娘带几个妇人擦洗堂屋的门窗、神龕、桌椅。

系蓝布围裙的子负责厨房,生火烧水,帮老孙头备菜。

周大郎带两个人上房顶,重新检查一下瓦片,有发现碎了的,便给换了,把橡子检查一遍,有虫蛀的就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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