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小子们负责搬东西、递东西、跑腿打杂。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著眾人忙活。

辛縝捲起袖子,想上去帮忙。

张四郎一把推开他:“大郎,你歇著,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辛縝又想去厨房帮忙,被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用锅铲挡了回来:“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进来作甚。”

老孙头站在一边很尷尬。

辛縝站在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不让他干活。

他只好走到枣树下,在周里正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閒聊了起来,时间倒是过得颇快。

老孙头已经开始备中午的饭食。

两个帮厨的半大小子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择菜,一个添柴。

他系上围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飞,萝卜切片,白菜切段,猪肉切块,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

铁锅烧热,一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顺著风飘出去,把巷子里的黄狗都引了过来,蹲在院门口不肯走。

一大锅燉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燉在一起,上面飘著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新烙的炊饼装了满满一筐,焦黄的饼面在日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老孙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来盛!”

辛縝接过第一碗,双手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厚厚的五花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了起来。

眾人端著碗,蹲在院子里、院门口、巷子里,呼嚕呼嚕地吃著。

炊饼掰开来,泡进燉菜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往嘴里送,香得半大小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张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张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给大郎留一点!”

老孙头举著勺子喊:“有有有!管够!管够!不用省著吃!”

眾人尽皆笑了起来。

午后,阳光从正头顶偏了过去。

老孙头收了中午的锅灶,歇了一刻,便开始备晚上的席面。

採购的两个小子按他后来的吩咐,额外买回来两只老母鸡、一只肥鹅、两只鸭子、两条大鲤鱼,加上原先备的五花肉和几样时蔬,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过来巡视的周里正顿时有些不满,呵斥老孙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欺负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节,又不是结婚喜事,搞这么大是做什么!”

老孙头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这么干的。”

周里正更是生气,顿著拐杖骂道:“小孩子好面子,你就不能兜著点!————”

周里正揪著老孙头嘮叨,老孙头委屈得不行,赶紧喊辛縝过来,辛縝赶紧跟周里正解释了一下,周里正这才放过老孙头,不过转头嘮叨辛縝去了。

辛縝笑眯眯的听著,看著老孙头把鸡和鹅鸭收拾乾净,用薑片和黄酒醃上。

鲤鱼颳了鳞,两面各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盐。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块,拌上酱料,用小火慢慢煨著。

铁锅里的酱肉从午后煨到黄昏,酱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地冒著黏稠的气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缠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把巷子里干活的、路过的、晒太阳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里,眾人继续忙碌。

张四郎脱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挥著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张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著地砖,地砖上的陈年污垢被水洇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来面目。擦到神龕前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香炉擦得乾乾净净。

房顶上,周大郎骑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检查瓦片,碎了的揭下来,新瓦递上去,一块一块地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瓦都放得严丝合缝。

到了黄昏,院子里收工了。

堂屋的地砖擦得发亮,神龕上的牌位一尘不染,窗户透亮。院子里的荒草不见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墙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齐齐。

房顶上的碎瓦全部换了新的,青瓦灰瓦错落有致,在夕阳里泛著温润的光。

老孙头的晚席也摆上了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桌上铺著乾净的蓝布。

一大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红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来的,筷子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抖。

鲤鱼红烧,鱼身上撒著翠绿的葱花,用筷子一拨,白生生的鱼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老母鸡燉的汤盛在大陶碗里,上面漂著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鹅肉斩件装盘,鸭肉切块红烧,配上白菜、萝下几个素菜,把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坛村酿的浊酒摆在桌脚,酒罈上的泥封一拍开,酒香直衝鼻子。

辛縝请周里正坐了上座,又亲自给张四郎、周大郎几个壮年汉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来,面向满院的乡邻。

“诸位乡邻,辛某离家两年,这房子空了两年。

今日一回来,大家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从早晨干到天黑。

这份情,辛某记在心里,无以为报,这碗酒,敬大家。”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院子里响起了叫好声。

张四郎端著酒碗站起来,扯著嗓子喊:“大郎,你这酒喝完了,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辛縝笑著又斟了一碗,和张四郎碰了一下,又饮尽了。

周大郎也凑过来敬酒,然后是几个壮年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端著碗上来碰。

辛縝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脸上已经泛起了红。

老孙头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眾人吃得满嘴油光,喝得红光满面。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吃。

张四娘一边吃一边跟身边的婶子说这肉燉得烂,婶子说老孙头的手艺的確就是好。

老孙头听见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铁勺敲了敲锅沿:“那是。”

夜色渐深,酒足饭饱。

乡邻们一个一个地告辞,临走时都要跟辛縝说几句话。

辛縝一一应著,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最后走的是周里正。

他拄著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嘱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寻上官,好好报到,村里的事,不用掛心。”

辛縝点了点头说是。

“好,你今日各种事情应对有度,老辛家算是让你给撑起来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错不错!”

周里正感慨了一下,然后拄著拐杖,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縝一个人。

老孙头已经把锅灶收了,案板、菜刀、铁锅都挑走了。

枣树下剩著一堆残火,火光明灭,把枣树光禿禿的枝条映得忽明忽暗。

辛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神龕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香炉里的旧香灰已经被张四娘清理乾净了,旁边放著一把新香。

辛縝抽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

烟气裊裊升起,绕过牌位上的金字,绕过“先考辛公讳寧之灵位”那九个字,消散在月光里。

“爹,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香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臥的床上,听著外面的虫鸣声,睡得极为踏实。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还是家里住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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