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王府和銓司都可以缓一缓,但韩琦得先去,这是態度的问题!
他打马径直朝皇城方向驰去,这个时辰韩琦不在府中,但无妨,直接去政事堂寻他便是。
从安定郡王府到皇城,辛镇走的是御街。
这条路给他的印象很深。
一路朝北,过了州桥再行不远,皇城的正门宣德门便撞进了眼里。
门楼极高,五门道形制,两侧朵楼向外伸展,与左右的闕楼连成一道“凹”字形的庞大门面。
朱红的门柱上包著铜皮,门钉足有碗口大,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铜光。门外立著两排禁军,甲冑鲜明,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是用铁铸在地上的。
辛镇在宣德门外下了马。
皇城规矩森严,各级官吏进入宫城必须在指定地点下马。
他牵著马走到门侧的勘验处,从怀中取出告身凭证递上去。
负责勘验的皇城司亲从官接过告身,翻开核对了姓名、官衔、印信,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鯊鱼皮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將告身递还,然后点头道:“请。”
说不上热情,也不至於轻视。
辛縝道了声谢,將马匹交给门外值守的马监,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进了皇城,眼前豁然开朗。
宣德门內是一片宽阔的宫城广场,正对面是大庆殿的殿顶,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那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所在。
辛縝没有往大庆殿的方向走。
皇城中间偏南有一条横街,东西两端各开一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横街以南是中央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
辛縝沿著广场西侧的迴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左腋门,右腋门一这些门都不是正门,但比皇城的外门更加森严。
每过一道门,都有皇城司的亲从官再次核验身份。
他手中的告身被翻看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核验得很慢,很仔细。
过了横街,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
两座衙门並排而立,都是青砖灰瓦,门前的廊柱上悬著匾额一东边是枢密院,西边是中书门下。
门前各站著两名小吏,穿著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繫著布带,面容肃穆。
辛镇走到中书门下的门前,向当值的小吏报了姓名。
“在下宣德郎辛縝,求见韩枢相。”
小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审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身一人来政事堂求见宰执相公,这种事在政事堂门口可不常见。
小吏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可有预约?”
辛縝摇摇头道:“並无,不过韩枢相说了,让我来的时候,直接告知即可。”
这话提醒了吏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道:“你的告身我看看。”
辛縝又將告身拿出,吏员看了一下,確定是这个名字,笑著点点头道:“韩枢密的確是交代过,不过这会儿有贵客在,在下得去匯报一下才行。”
辛縝赶紧拱手感谢。
这吏员转身进了门。
辛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隱隱传来交谈的声音,但隔著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安心等候。
只是稍后一会儿,吏员便出来了,与辛縝笑道:“堂后官已经去稟告韩枢密,您要稍等一会儿。”
辛縝再次感谢。
这会儿的韩琦正和欧阳修说著话。
欧阳修今日入宫奏事,顺道来政事堂与韩琦商议几条諫院的札子。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堂后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韩琦耳边低语了一句。
韩琦闻言大喜,脸上的笑容像是一盏灯被拨亮了灯芯,忽然之间就亮堂了起来,隨后情不自禁起身,道:“快请进来!”
堂后官领命小跑出去。
韩琦转过身,对欧阳修抱了抱拳,道:“永叔,今日怕是没法跟你多聊了。你自便,改日我请你喝酒。”他脸上虽然带著歉意,但那歉意底下压著的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欧阳修端著茶盏,没有动。
他认识韩琦这些年,可从没见过韩琦因为一个人这么失態的,一时间好奇心大发,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道:“无妨,当我不在便是。”
韩琦知道欧阳修的尿性,只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只是朝门口望去。
欧阳修的目光也跟著望向门口。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已好奇得紧。
韩稚圭这人,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今日为了一个来人,居然连正事都先搁下了。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是朝中哪位德高望重的元老?还是官家忽然派了中使来传旨?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欧阳修顿时愕然。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身量頎长,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襴衫。
欧阳修承认,这个少年郎外貌出眾、气质亦是超凡脱俗,但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一少年郎啊,除非————
欧阳修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却见少年郎走到韩琦面前,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来了!”
韩琦一把扶住少年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自光里满是欣慰与喜悦,口中连连道:“好,好,回来了就好!”
欧阳修將茶盏放在案上,饶有兴味地看著这一幕,然后突然插话道:“稚圭兄,这位英俊少年郎是哪家子弟?”
韩琦这才想起欧阳修还在旁边,侧过身来,笑著介绍道:“辛縝,范希文的弟子,之前曾在我幕中共事过。”
欧阳修等了等,发现韩琦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范仲淹的弟子,这个分量不轻,但绝不至於让一个使相喜得近乎失態,就韩琦方才那副高兴劲儿,恐怕是早就期盼已久了。
欧阳修仔细端详辛,这一看顿时又有些不同,之前只觉得少年人俊朗无比,这会儿再看,却是觉得这少年人宝华內蕴,举手投足之间,竟是沉稳自在,一点都不觉得侷促。
能够在政事堂里,面对两个朝廷重臣而不拘束,这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欧阳修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来,向辛縝拱了拱手道::“辛公子,后会有期。”
辛縝还了一礼道:“这位前辈慢走。”
欧阳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琦一眼。
却见韩琦还拉著辛縝的手往椅子里按,嘴里已经在问路上走了几日,老宅收拾好了没有,语气里的关切和急切,和他方才与自己议事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欧阳修收回目光,在心中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了下来。
哼,韩稚圭,你定是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不过不著急,我总能够看出点端倪来的!
欧阳修转身走了。
他走到政事堂门外时,正好碰见之前那个堂后官拿著一份札子匆匆往里走。
欧阳修顺口问了一句道:“里面那位辛公子,是什么来路?”
堂后官茫然地摇了摇头,说只知道是韩枢密的客人,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修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因为他知道这些堂后官都是嘴巴极密的人,不会轻易泄密的。
此时政事堂里,韩琦让堂后官去跟今日等著接见的官员一一告罪请回,只说今日有要客,改日再排。
门帘落下,政事堂正厅里只剩下韩琦和辛縝两个人。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都拉得很长。
韩琦在辛縝对面坐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辛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脸上有灰?”
韩琦笑了起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將近一年不见,叔父我实在是想死你啦!”
辛縝闻言亦是笑了起来,心下却是有些吃惊,对於韩琦这样的人来说,即便是对亲生孩子,也不会情感这么外露,没想到竟然对自己这般真情流露,实在是————有些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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