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时候,保尔已经把附近能找到的虫子都吃完了。灰灰菜也只剩几棵小的,但他不捨得挖。
他又把那块金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看。
那抹摄人心魄的存在正沉甸甸的压在他手上——这是能改变命运的分量,如果保尔真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
保尔的手指在金子表面摩挲著,然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能不能拿著它逃走?
这偌大的金子足够保尔一辈子的富贵,也同样足够他赎身买地,足够他重新娶妻生子。
这念头来得毫无徵兆,却一下子把保尔的羞耻心钉在了原地。
保尔可以藏起来,可以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保尔低头看著那块金子,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指甲,看著指甲缝里嵌著的火山灰。
那些灰是黑龙山的灰,是矿坑的灰,是十七年柴薪奴的灰。
它们嵌在他的指纹里,嵌在他的毛孔里,嵌在他每一寸皮肤里,永远洗不掉。
没有以后的。
他是柴薪奴,印跡烙在额头上,名字在名册上,生死在瓦雷拉爵士的手上。
就算保尔逃出去,逃到天边——他的脸就是通缉令。
任何一个城镇的守卫,只要看见他额头上那个火焰纹,就能直接把他拿下,送回矿区换一笔赏钱。
除非他永远躲著人,永远不进镇子,永远在山野里流浪,像野狗一样活著———但一直游离人类之外,总归还是会被邪祟所吞噬的。
但若侥倖活著,那也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能藏。
不能逃。
这块金子,必须是家人们的赎身费。
必须是。
保尔闭上眼来让太阳晒在脸上。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那是召唤奴工们收工的钟,还是召唤他们去死的钟,他已经分不清了。
在这里,活著和死去的边界本就模糊。而远处那条土路还是空荡荡的,仍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第四天,保尔的胃开始绞著疼,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拧,拧得他直不起腰。
保尔把最后那点灰灰菜的根须从土里刨出来塞进嘴里,嚼出来的汁水又苦又涩,但他连一滴都不敢浪费。
他趴在林子边缘那块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著那条土路。
仍旧没人。
第五天,他试著往林子深处走,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这片林子太贫了,贫得连树皮都被剥光了——不知道是哪个饿急眼的奴工乾的,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著。
他只能往回走,回到那块石头后面,继续盯著那条路。
空著。
第六天,幸运的保尔找到一只死老鼠。
已经烂了且生了蛆,臭得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保尔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老鼠翻过来,把里面的蛆虫一条一条捡出来塞进嘴里。
活的,还在他嘴里扭。
保尔嚼都没敢嚼便直接咽了只是喉咙里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动,一直动到胃里。
然后他找了几片树叶把那点烂肉包起来揣进怀里———这是明天的。
第七天,树叶包里的烂肉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还是吃了。
一边吃一边吐,吐完了又吃,因为不吃就真的得死。只是吐出来的东西比吃进去的还少,只是一点酸水,把他的喉咙烧得生疼。
空的。
第八天。
保尔饿得开始出现幻觉。
好几次看见那条路上有人影,揉揉眼睛再看之余却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了洛伦,就站在路中间正朝他招手。
他刚爬出去两步,那人影就散了,只剩下一棵被风吹弯的野草。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保尔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只是趴在那儿盯著那条路,饿了就嚼一口树皮,渴了就把舌头贴在石头上舔那点夜里的露水。
他的身体仿佛正在变得透明,像那些快要死的人一样,快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那天夜里,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不是从那条土路传来的,是从窝棚那边。
於是保尔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贴著地面爬过那些熟悉的阴影——废料堆、断墙根、烂木板搭成的猪圈——一直爬到窝棚对面那座垃圾山的背面。
垃圾山,奴工们这么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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