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煤渣、烂菜叶、死老鼠、还有更糟的东西堆成的山。

白天臭得人睁不开眼,晚上冻得像铁一样硬,但它是保尔能找到的最近的掩体。

他趴在那儿,从两片生锈的铁皮中间看出去。

月光很暗,但保尔看见了。

有个人影正从他家的窝棚里钻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踉踉蹌蹌的差点摔在地上。

是矿上另一个工区的奴工,保尔认得他,叫格里芬。

他三十多岁,独眼,老婆两年前死在產床上,孩子也没活成。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谁都知道他整天在打那些没了男人的女人的主意,因为他的眼睛像狼一样,总是在暗处发光。

格里芬站稳了后转过身,对著窝棚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装什么正经?你男人十几天没回来,早死在黑龙山了!再过几天判定死亡,你就是无主的寡妇,还不是得被卖掉?与其卖给那些老东西,不如跟了我——”

一根木棍从窝棚里挥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儘管莱安娜瘦得像一把乾柴,但握著木棍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似的。

“滚。”

格里芬揉著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只是脸上还掛著那种让人噁心的笑。

“行,你厉害。我走。不过你记著——再过十三天,等保尔那个杂碎被正式判定死亡。到时候整个矿上的男人都可以买你,一夜,两夜,隨便。你求我我都不要——”

“滚!”

但这次骂人的是洛伦。

那个九岁的孩子从莱安娜身后衝出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格里芬砸过去。

石头恰好砸在格里芬腿上。

格里芬生气一把揪住洛伦的衣领,把孩子提了起来。

“小杂种,你找死——”

格里芬的拳头落下去。

洛伦顿时便被砸在地上蜷成一团,但他一声都没吭。

孩子的嘴角破了,血流出来,在黑夜里看不太清,但保尔知道那是血,他知道血的气味。

“洛伦!”莱安娜扑过去,死死抱住儿子,用自己的背对著格里芬。

格里芬狞笑著抬起脚时——保尔的手却是已然抠进了煤渣里。

哪怕是保尔的指甲已然断了,他却仍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胸腔里那一团正在烧起来的火。

杀了你。

杀,了,你。

保尔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他要杀了那个敢碰他儿子的妻子东西———

“够了。”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住在隔壁的玛莎。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家窝棚门口,手里端著一盏油灯,火光把她那张乾枯的脸照得像一张死人皮。

玛莎是个波西人,今年六十多岁了,可在这矿上就活了四十年,她见过的事比所有人都多。

玛莎的男人死了,她的三个孩子都死了,她的六个孙子孙女同样死了,可她还活著,活得像一根枯木头。

“你想打死他?打死他你也落不著好。你打死他,爵士会让你赔钱。没钱?那就得偿命了。”

格里芬的脚顿时停住了。

他看了看玛莎,又看了看地上的洛伦,於是朝他们头上啐了一口唾沫。

“行。你们行。我等著,保尔那杂碎被宣判死亡的日子,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像一只夹著尾巴的狼。

莱安娜跪在地上,把洛伦抱进怀里。艾尔莎这时也从窝棚里跑过来,抱著洛伦的胳膊哭。

可洛伦还是不哭,就那样睁著眼睛,盯著格里芬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

玛莎端著油灯走过去,低头看著他们。

“进去吧,別在外面待著。”

莱安娜抬起头看著她。

“他……”

莱安娜没说完,但玛莎知道她想问什么。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天了,如果真回来,早该回来了。”

莱安娜的身子晃了一下,可洛伦却是突然开口了。

“我爸爸没死。”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

玛莎看著他没说话,那张书皮一样的脸同样没有表情。

洛伦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地:“我爸爸不会死。”

然后他从莱安娜怀里挣出来,走到门槛那儿坐下。

洛伦就那样抱著膝盖坐在那儿,脸朝著矿区入口的方向——朝著那条保尔本该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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