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了矿区最外围的哨卡,钻进了一片紧挨著山道的林子。

那林子不大,稀疏的松树和及膝的荒草———这里只能藏住一个不动的人。

他在等人。

站在林子边缘最高的那块石头后面,他能看见两样东西。

一样是通往矿区外的唯一一条路。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堆著废弃的矿渣,再远一点就是灰扑扑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如果有人要从外面进来,一定会从那条路经过。

一样是他自己的工棚。

低矮的,漏风的,但却是温暖的所在,他和莱安娜还有两个孩子挤了三年的地方。

从这儿看过去,那工棚只有巴掌大,屋顶上压著的破毡布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像什么垂死的东西在喘气。

保尔盯著那工棚看了很久。

他看见有个人影从工棚里出来。

小小的,瘦瘦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最后被另一个大人拉回去了。

洛伦,他的光,他的儿子。

保尔把拳头攥的更紧了,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他要等的不是別人,正是骑士雷纳德。

那个给洛伦和艾尔莎扔过吃食的骑士那个穿著亮晃晃的鎧甲且骑著灰马的骑士,那个不属於这个世界单却偶尔会踏进这个世界的人。

保尔见过他好多次,但印象最深刻的,有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

那骑士从那条土路上过来,慢悠悠的的骑著马,像是根本不著急去任何地方。

阳光照在他的鎧甲上,竟是亮得刺眼。

保尔站在矿坑边上,远远地看著那个人从眼前经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鹰从一群鸡旁边飞过。

不是鹰在炫耀,而是鸡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

第二次,是一年前。

那骑士办完事出来,还是骑著那匹灰马。

有个奴工的孩跑到路边——他太小了且不懂规矩,不懂那些马鞭和锁链意味著什么——那孩子伸手去够马尾巴。保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骑士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著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骑士从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两块干肉扔在地上。

“走开。”

他的声音不凶,但那孩子却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似的往后踉蹌了两步,然后捡起干肉跑了。

保尔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怜悯——怜悯会多看你一眼。不是轻蔑——轻蔑会懒得扔东西。

那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从眼前飘过的云。

你存在,或者不存在,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他还是会扔那包吃的。

这就是保尔要等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那骑士每个月都来,给瓦雷拉爵士办事——听说是送信,听说是押送什么,听说是替那位大人巡视领地。

但没人说得准。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有时候月底。

没有定数,没有规律。

所以保尔只能等。

第一天。

保尔把最后那半块黑麵包咽了下去。

他嚼得很慢,很细,让每一口乾涩的碎屑都在嘴里化成糊,然后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

水囊里的水还剩一半,他抿了两口,把水囊塞回怀里。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土路上什么也没有。

晚上冷得厉害。

林子里没有遮风的地方,他把身子缩成一团,靠著那块大石头闭著眼睛熬了一夜。

睡不著。

保尔每睡一会儿就冻醒,醒了就睁著眼看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冷冷的像冰碴子,等保尔再冷得受不了了,就再试著睡一会儿。

第二天。

水快喝完了,麵包也快没了。

保尔在林子深处找了一圈,找到几棵野生的灰灰菜。

叶子蔫巴巴的,嚼起来又苦又涩,但至少能嚼出点水来。

他还翻出几条藏在腐烂树皮底下的白虫子——拇指粗细且软乎乎的,捏在手里还在扭。

保尔看著那虫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咽了。

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上咽喉,但是——保尔不能吐。

一但吐了就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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