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嗯”了一声,接过翻看。他是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翻到某页时,他忽然停下:“这桩田產纠纷,原告是城东王寡妇?”

“是。”吴师爷低头,“去年的事了,当时判了债务抵田。”

“王寡妇后来投河了?”

“……是。”

郡守沉默片刻,合上案卷:“周家最近是不是太张扬了?”

吴师爷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周公子年轻气盛,难免……”

“年轻气盛?”郡守冷笑,“我听说,他连治病的女医都敢纠缠。那女医什么来歷?”

“据说是京中太医局退隱老太医之女,家道中落才来此谋生。”

郡守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太医局——哪怕是个退隱的,也可能有旧识在朝。若真闹出事,传到京中……

“传话给周家,”郡守淡淡道,“让他们管好自家公子。三皇子將至,郡城上下需谨言慎行。若谁在这时候生事,別怪本官不留情面。”

“是。”

吴师爷退出书房,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微凉,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话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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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黄昏。

周府客院里,苏婉清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周老翁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老翁脉象已稳,此后只需按时服药,静养月余便可痊癒。”苏婉清声音平静,“今日是最后一次施针。”

周老翁挣扎著要起身:“神医救命之恩,周家没齿难忘……”

“老翁不必多礼。”苏婉清扶他躺下,“我母女离家多日,也该回去了。”

“这是自然。”周老翁连忙道,“我已备好车马谢礼,明日一早送神医回府。”

“不必明日。”苏婉清说,“现在就走。”

周老翁一愣:“现在?天色已晚……”

“晚些才好,免得惊扰街坊。”苏婉清转身开始收拾药箱,“我母亲已在门外等候。”

周老翁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他想起儿子这几日的反常,想起今早郡守府传来的那句警告,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

“既如此……我让管家备车。”

“不必。”苏婉清提起药箱,“我们自己走。”

她走出客院,母亲苏氏已等在廊下。母女俩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外走去。穿过迴廊、绕过影壁、走出侧门——一路竟无人阻拦。

侧门外,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著。车夫是个陌生面孔,见她们出来,跳下车辕:“可是苏神医?黎公子让小的在此等候。”

苏婉清点头,扶著母亲上车。车厢里舖著软垫,角落里放著个包袱,打开一看,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乾粮。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周府。苏婉清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周府的大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门楼上掛著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

周府正厅。

周显摔碎了第三个茶碗。

“走了?就这么走了?!”他瞪著管家,眼睛赤红,“谁准她们走的?!”

管家战战兢兢:“是、是老翁的意思……郡守府今早传话,让咱们家……谨言慎行……”

“郡守府?”周显一愣,隨即暴怒,“郡守府管得著我周家的事?!那女医是我周家请来的,我想留就留!”

“公子息怒。”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周显转头,看见王教头从屏风后走出来。这个中年汉子身材精悍,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鷙。

“王教头,你带人去把她们追回来!”周显吼道。

王教头却摇头:“公子,现在不行。”

“为什么?!”

“郡守刚传了话,咱们若在这时候闹事,就是打郡守的脸。”王教头压低声音,“而且……我收到风声,有人在查公子旧事。”

周显脸色一变:“谁?”

“还不清楚。但刘主簿那边有动静,漕帮宋毅也在打听去年酒坊失火的事。”王教头顿了顿,“公子,咱们最近还是低调些好。”

周显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宴席上黎鸣旭那张平静的脸,想起那女医冷淡的眼神,想起父亲那句“莫要生事”的警告……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却无处发泄。

最终,他一脚踹翻椅子,咬牙切齿:“黎、鸣、旭……”

他认定,这一切都是黎鸣旭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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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医馆。

马车在巷口停下,苏婉清扶著母亲下车。医馆的门上还贴著封条,但锁已被打开。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药柜、诊台一尘不染,甚至炉子上还温著一壶水。

“黎公子派人来收拾过。”苏婉清轻声道。

苏氏抚摸著熟悉的桌椅,眼眶微红:“这孩子……有心了。”

母女俩安顿下来。夜色渐深,医馆里亮起灯火。苏婉清坐在窗边,看著外面寂静的街道,心里却无法平静。

今天能安然脱身,全靠黎鸣旭暗中周旋。但周显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报復,只会更狠。

她想起黎鸣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藏著太多东西——远超一个十六岁少年应有的沧桑与算计。

他到底是谁?

正出神,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苏婉清一惊,起身开窗。巷子里空无一人,窗台上放著一个油纸包。

她拿起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小瓶药膏。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安心休养,门外有人。”

字跡是黎鸣旭的。

苏婉清握紧字条,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巷子对面的屋檐下,似乎有个黑影静静立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关上窗,把药膏放在桌上。

药膏是治擦伤的,她手上確实有几处施针时留下的细微破口。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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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庄书房。

黎鸣旭站在窗前,望著远处苏家医馆的方向。那里亮著一点灯火,在夜色中微弱却坚定。

“天机,评估当前局势。”

“正在评估。苏婉清已安全脱身,周家迫於郡守压力及『神医背景』忌惮,未敢当场阻拦。周显个人敌意升至高位,概率98%会採取报復行动。匿名举报证据已引发小范围关註:刘主簿正联络旧同僚准备上告;宋毅已开始调查周家与『翻江蛟』的勾结。郡守对周家印象恶化,但尚未到动手程度。”

“周家直接威胁暂时降低,但周显个人敌意升至高位。需持续监控。匿名举报证据已引发小范围关注,但不足以扳倒周家,需等待时机或更多筹码。”

黎鸣旭静静听著。

窗外,秋风捲起落叶,打著旋儿飘向黑暗深处。

三天时间,他布下了一张网。网眼还不够密,但已足够暂时困住周显这头恶犬。

接下来,该等网中的鱼自己挣扎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未落下。

他在等。

等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三皇子南巡的仪仗,已在三百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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