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旭走出凉亭时,夕阳已沉下屋檐,將周府的楼阁染成暗金色。远处传来僕役收拾宴席的嘈杂声,杯盘碰撞,夹杂著隱约的笑语。他沿著迴廊向外走,脚步平稳,但脑海中已开始飞速运转——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需要一份名单、几条渠道、几个后手,还有一场足够逼真的戏。铁山驾著马车在影壁外等候,见他出来,跳下车辕:“公子,回铺子?”黎鸣旭点头,掀帘上车。车厢內昏暗,只有缝隙透进的微光。他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那些需要联络的名字、需要调动的资源、需要计算的时机。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单调而绵长,像倒计时的滴答声。

回到绸缎庄时,天已全黑。铺子早已打烊,后院厢房亮著灯。陈伯听见动静迎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本帐册:“公子回来了。宴席可还顺利?”

“顺利。”黎鸣旭脱下外袍递给陈伯,声音平静,“周显已盯上我了,还有苏姑娘。”

陈伯动作一顿,脸色微沉:“那……”

“进屋说。”

书房里,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黎鸣旭坐在书案后,陈伯立在案前,铁山守在门外。窗外的秋虫鸣叫时断时续,像不安的鼓点。

“陈伯,我要周家所有不法证据。”黎鸣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特別是周显——强占民田、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与郡衙吏员勾结贪墨、欺行霸市、私设刑堂……凡是你能查到的,一件不漏。”

陈伯深吸一口气:“公子,周家在清河郡盘踞三代,根深蒂固。这些事他们做得隱秘,且与不少官吏有牵连,查起来……”

“我知道难。”黎鸣旭打断他,“所以需要你动用所有旧关係。你在郡城三十年,认识的老吏、旧差、街坊里正,总有人知道些內情。不必求铁证,线索、传闻、旁证都可以。重点是快——我们只有三天。”

“三天?”陈伯皱眉。

“苏姑娘治疗三日后结束,届时周显必会动手。”黎鸣旭的手指在案上轻叩,“在那之前,我们要先给他找点麻烦。”

陈伯沉默片刻,点头:“老奴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去办。”

“还有,”黎鸣旭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人名,“这几个人,你重点查访。吴师爷那边,我亲自去说。”

纸上第一个名字就是“王教头”。陈伯看了一眼,脸色更沉:“这人我听说过,是周家养的打手头目,手底下有十几个亡命徒,专替周显干脏活。去年城西李记布庄的东家被打断腿,据说就是他手下做的。”

“查清他的落脚处、常去的地方、手下有哪些人。”黎鸣旭顿了顿,“另外,漕帮那边,那位宋头领最近可有动静?”

“宋毅?”陈伯想了想,“前些日子漕帮內斗,他那一派吃了亏,正憋著气。周家与漕帮副帮主『翻江蛟』走得近,宋毅对此一直不满。”

“好。”黎鸣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收集到的证据,抄录两份。一份匿名递交给与周家有旧怨的官吏——比如那位因田產被周显强占而罢官的刘主簿。另一份,想办法送到宋毅手上。”

陈伯会意:“借刀杀人?”

“不,是借力打力。”黎鸣旭站起身,走到窗边,“周家树大根深,单凭我们撼不动。但若有多把刀同时砍向同一棵树,再粗的树干也会留下伤痕。”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公子,还有一事。”陈伯低声道,“三皇子南巡的消息已传开,郡守这几日频繁召集属官议事,衙门里气氛紧张。吴师爷昨日来铺子时提过一句,说郡守最怕在皇子驾临前出乱子。”

黎鸣旭转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正是我要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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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黎鸣旭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带著铁山去了郡衙后街的茶楼。吴师爷常在这里用早茶,这是陈伯打听来的习惯。

茶楼里人声嘈杂,蒸笼的热气混著茶香瀰漫。黎鸣旭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铁山坐在邻桌,眼睛不时扫视楼梯口。

约莫一刻钟后,吴师爷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穿著青色官服,手里拎著个布包,脸色有些疲惫。看见黎鸣旭,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黎公子?巧了。”

“吴师爷早。”黎鸣旭起身拱手,“若不嫌弃,一起坐坐?”

吴师爷也不推辞,在对面坐下。跑堂添了茶碗,黎鸣旭亲自斟茶。茶汤清亮,热气裊裊。

“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吴师爷抿了口茶,问道。

“有些事,想请教师爷。”黎鸣旭放下茶壶,声音压低,“关於周家。”

吴师爷动作微顿,抬眼看他:“周家?”

“昨日周府宴席,我见周公子对那位治病的女医颇为关注。”黎鸣旭语气平淡,像在说閒话,“席间几次打听她的来歷,甚至追到后园。我有些担心——那女医是我一位故友之女,家道中落才出来行医。若被周公子纠缠,恐怕……”

吴师爷眉头皱起:“周显的性子,郡城里谁不知道。那女医既治好了周老翁,周家理应重谢,怎会……”

“重谢?”黎鸣旭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师爷可知,那女医的父亲原是太医局退隱的老太医,因捲入旧案才离京避祸。她虽隱姓埋名,但若真被周显强留或欺辱,难保京中旧识不会过问。”

这话半真半假。苏父確实出身太医局,但並非什么“退隱老太医”,只是普通医官。但吴师爷不知道。

果然,吴师爷脸色变了。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太医局……此事当真?”

“不敢欺瞒师爷。”黎鸣旭正色道,“我也是近日才得知。本想提醒周家莫要怠慢,但看周公子那架势,怕是听不进劝。”

吴师爷沉默。茶楼里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他盯著茶碗里漂浮的茶叶,许久才开口:“三皇子不日將至,郡守大人最忌此时生事。若周显真闹出什么,惊动了京中……”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黎鸣旭適时递上台阶:“所以想请师爷,若有机会,可否在郡守面前提一句?不必明说,只暗示周家公子行事张扬,恐惹是非。郡守为人谨慎,自会留意。”

吴师爷看了黎鸣旭一眼,眼神复杂。他当然明白这是借刀,但刀锋指向的是周家——那个在郡城横行多年、连郡守都要让三分的豪强。若真能藉机敲打,对他而言並非坏事。

“我会斟酌。”吴师爷最终点头,“但公子也需谨慎。周家不是善茬。”

“多谢师爷提点。”

茶喝完,吴师爷起身告辞。黎鸣旭送他到楼梯口,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这才回到座位。

“公子,他能办成吗?”铁山凑过来低声问。

“不必他办成。”黎鸣旭望著窗外街景,“只要话传到郡守耳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郡守现在最怕什么?怕三皇子来时郡城出丑闻。周显若在这时候惹事,就是打郡守的脸。”

他端起茶碗,茶已微凉,入口苦涩。

“接下来,等陈伯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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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当天下午,他就带回了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旁证口述,有些是抄录的旧案卷片段,还有些是市井传闻。

“公子请看。”陈伯將纸铺在书案上,手指点著其中几处,“城东王寡妇家的三亩水田,去年秋收时被周显强占,说是她亡夫欠了周家印子钱。王寡妇告到县衙,主簿收了周家银子,判了个『债务抵田』。王寡妇气不过,投了河,被人救起后疯了。”

黎鸣旭看著纸上潦草的字跡:“有证人吗?”

“有。当时救人的渔夫,还有王寡妇的邻居,都愿意作证——只要有人敢接这案子。”

“继续。”

“城南李记酒坊,周显想低价盘下,李家不肯。上个月酒坊半夜起火,烧了半个铺子,李掌柜的儿子救火时被掉下的房梁砸断腿。街坊都说看见周家打手那晚在附近转悠,但没证据。”

“西市布庄赵老板,因不肯从周家布行进货,被一群混混砸了铺子,人被打成重伤,至今臥床。混混头目就是王教头的手下。”

一桩桩,一件件。强占田產、放贷逼命、勾结官吏、欺压商户……周显的名字像毒藤,缠绕在每一桩恶事上。

黎鸣旭一页页翻看,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寒光凝聚。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恶,但那时他身在朝堂,看到的只是奏章上的数字和罪名。如今这些血淋淋的细节摆在眼前,他才真切感受到——所谓豪强,就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天机,分析这些证据的价值。”

“正在分析。现有证据共十七项,其中四项有直接证人,五项有物证或书面记录,八项为传闻或间接旁证。法律效力评估:若正式告发,其中三项可构成刑事指控(强占田產致人疯癲、纵火未遂、故意伤害),其余多为民事纠纷或道德瑕疵。但综合来看,已足够描绘周显『横行乡里、目无法纪』的形象。若配合舆论施压及官方態度转变,可对其造成实质性打击。”

黎鸣旭合上纸页。

“够了。”他说,“陈伯,把这些整理成两份。一份详细,匿名送到刘主簿家——他因田產被周显强占而罢官,对周家恨之入骨,必会设法递上去。另一份精简,只列最狠的几桩,今晚送到漕帮宋毅手上。”

“怎么送?”

“刘主簿那边,趁夜塞进门缝。宋毅那边……”黎鸣旭想了想,“他常去城西的『醉仙楼』喝酒,让铁山扮作送菜的小二,把信夹在菜碟下。”

陈伯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黎鸣旭叫住他,“苏姑娘那边,有什么消息?”

“周府的眼线传话,苏姑娘今日照常施针,周老翁已能自行走动。周显去过客院一次,被苏姑娘以『需静养』为由挡在门外。但他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黎鸣旭手指在案上轻叩。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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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两封信悄然送出。

刘主簿家的门房第二天清晨在门槛下发现了那叠纸。老主簿看完后,枯瘦的手颤抖著,浑浊的眼里涌出泪光。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傍晚时分,揣著那叠纸出了门,去了郡衙一位旧同僚的宅子。

宋毅在醉仙楼喝到半夜,回住处时在怀里摸到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页字跡工整的纸。他借著烛光看完,冷笑一声,把纸扔在桌上。

“周显啊周显,你也有今天。”

他叫来心腹:“去查查,这几件事是不是真的。若是……咱们给『翻江蛟』那老东西送份大礼。”

心腹领命而去。宋毅坐在昏暗的屋里,手指摩挲著酒杯边缘。漕帮內斗正酣,若能用这些事打击与“翻江蛟”勾结的周家,他在帮內的地位就能稳固几分。

与此同时,郡守府书房。

吴师爷站在书案旁,小心翼翼地將一叠公文递给郡守:“大人,这是明日要处理的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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