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举杯饮尽。周显却未离开,目光落在黎鸣旭身上,笑容加深:“这位便是黎东家吧?久闻大名。听说黎东家的绸缎庄生意红火,连郡守夫人都夸讚云锦缎色泽独特,真是年轻有为。”

话听著客气,但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黎鸣旭起身,举杯:“周公子过奖。不过是小本经营,侥倖得夫人青眼,不敢当『有为』二字。”

“黎东家太谦虚了。”周显晃著酒杯,酒液在杯中荡漾,“不过,我倒是好奇,黎东家来清河不过数月,不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家父的重病,都能请到那位神医传人……真是手眼通天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而清晰。

桌上气氛一凝。几位商贾交换著眼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夹菜。

黎鸣旭面色不变,放下酒杯:“周公子谬讚。请到神医,实属机缘巧合。家父早年行商时,曾与一位游方郎中有些交情。此次周老爷病重,在下想起此事,便托人辗转打听,幸而那位郎中的传人正在附近行医,这才得以引荐。说来,还是周老爷福泽深厚,方能遇此良医。”

一番话,既解释了来源,又將功劳归於周老翁自身福气,滴水不漏。

周显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黎东家果然是个有心人。”他举杯示意,“这杯酒,我敬黎东家,感谢你为家父费心。”

“不敢。”黎鸣旭举杯相碰。

酒杯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显一饮而尽,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黎东家这份人情,周某记下了。”

他回到主桌,在周老翁身旁坐下,侧头与赵主事低声说话,目光却再次瞟向屏风方向。

黎鸣旭坐下,端起茶杯。手很稳,但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天机,分析。”

“周显话语中『手眼通天』为明显试探,意在探查宿主背景与人脉网络。宿主回应將原因归於『父辈交情』与『机缘』,合理解释但未暴露实质信息。周显最后一句『记下人情』,表面客气,实为威胁暗示——他认定宿主有所图谋,且已引起他注意。整体评估:敌意確认,威胁等级从中升至中高。”

黎鸣旭喝了一口茶。茶已凉,苦涩更甚。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又起,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琵琶淙淙,簫声悠远,但在黎鸣旭听来,却像暗藏杀机的序曲。

他注意到,周显之后又离席两次。一次是去屏风边,与侍立在那里的丫鬟低声说了什么,丫鬟点头离去。另一次是走到厅外,与一名穿著短打的汉子交谈,那汉子身形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两人说话时,汉子的目光朝厅內扫了一眼,在黎鸣旭身上停留片刻。

黎鸣旭垂下眼瞼,夹起一筷青菜。

宴至尾声,周老翁再次起身感谢,並宣布为庆贺康復,周家米铺將施粥三日,惠及贫苦。宾客们纷纷称讚周家仁善。在一片恭维声中,宴席散去。

黎鸣旭隨著人流走出宴会厅。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庭院里,將人影拉得细长。他走到影壁处,铁山已驾著马车在此等候。

“公子,回铺子吗?”

“嗯。”

黎鸣旭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黎东家留步。”

他回头,见一名丫鬟快步走来,福了一礼:“黎东家,我家小姐有请,在后园凉亭一敘。”

黎鸣旭认得这丫鬟,是苏婉清身边伺候的。

“带路。”

丫鬟引著他绕过迴廊,来到后园。园中有一方小池,池边建著八角凉亭。苏婉清已等在亭中,仍蒙著面纱,但换了一身淡青衣裙,在秋风中衣袂微扬。

丫鬟退到远处守著。

苏婉清见黎鸣旭走近,低声道:“周显怀疑了。”

“我知道。”黎鸣旭在石凳上坐下,“他今日试探了我,也盯上了你。”

“不止。”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紧,“宴席中途,他的丫鬟来问我,师承何处,家乡何在。我按你教的说了,但她眼神不对。后来周显亲自到屏风边,隔著屏风说『神医妙手,周家必有重谢』,但语气……冷得很。”

黎鸣旭沉默片刻:“治疗还有几日?”

“最多三日。周老翁脉象已稳,只需再施针一次,辅以汤药调理即可。”

“三日后,你如何脱身?”

“周家原说备车马相送。但我担心……”苏婉清顿了顿,“周显今日看我的眼神,像看猎物。他若强留,我母女二人,如何抗衡?”

池水映著天光,粼粼波动。几片枯叶飘落水面,缓缓打旋。

黎鸣旭看著那片枯叶,缓缓道:“治疗结束前,他们不敢妄动。周老翁还要靠你巩固疗效,周显再紈絝,也不敢拿他父亲的性命冒险。但结束后……”

他抬起眼:“我会想办法。三日內,你一切如常,施针用药不可有丝毫差错。最后一日,我会让铁山在周府外接应。”

“周府守卫不少,铁山一人恐怕……”

“不止铁山。”黎鸣旭声音平静,“我已有安排。你只需记住,最后那日,施针后以『需静养半日,不可打扰』为由,留在客房。黄昏时分,我会让人接你出来。”

苏婉清看著他,面纱下的眼睛映著水光:“黎公子,此事风险太大。若连累你……”

“既已联手,便无连累之说。”黎鸣旭站起身,“回去吧,久了惹人疑心。”

苏婉清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轻声道:“你自己也当心。周显今日离席时,与一个叫『王教头』的武师说话,那人……是郡中有名的打手。”

“王教头?”黎鸣旭记下这个名字,“我知道了。”

苏婉清离去后,黎鸣旭独自在亭中站了片刻。秋风穿过亭子,带著池水的湿气和远处残菊的淡香。他闭上眼睛。

“天机,全面分析。”

“正在分析。基於宴会观察及苏婉清提供信息:一、周显已高度怀疑宿主与『医女』关联,动机可能包括:报復宿主此前破坏其逼迫苏婉清之事、探查『神医』背景以图掌控、或单纯因宿主崛起而不悦。二、周显性格跋扈,报復心强,且拥有地方豪强资源。其可能採取行动包括:调查宿主生意往来及人际关係;在商业上进一步打压绸缎庄;僱佣打手製造『意外』;或借官府关係罗织罪名。三、时间窗口:苏婉清治疗结束前三天为相对安全期,结束后危险係数急剧上升。建议:加快情报网络建设,监控周显动向;强化自身及核心人员安保;准备反制手段,包括收集周家不法证据、利用官方关係施压、或製造其他事端转移其注意力。”

黎鸣旭睁开眼,目光落在池水深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布下一张足够保护苏婉清、也足够震慑周显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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