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老將军的眼睛垂著,像是入定一般。

李纲终於抬起头,迎上赵桓的目光。

“官家。”李纲的声音有些梗塞,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臣读圣贤书三十载,所学者,不过忠君爱国四字而已。”

他顿了顿,忽然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他低著头,声音低沉,“若官家要在城中大开杀戒,臣定然会諫。”

宗泽眉头一皱,茶盅啪地拍在桌上。

种师道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桓的瞳孔缩了缩,却没有说话。

“但臣不知该如何进諫。”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著赵桓,顿了顿:

“臣读的那些圣贤书,没有一本告诉臣,当皇帝要杀自己的母舅时,身为臣子的人该说些什么。”

赵桓品了品李纲的话,而后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李卿,你起来。”赵桓语气温和道。

李纲没有动。

赵桓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住他的手臂。

“朕知道,你比朕更想手刃这些人,对不对?”

李纲没有反驳。

“可为什么这些该杀的人里头,一旦有人是朕的亲族,就变成了贸然动手?就变成了盘根错节?就让你这个连金人都不怕的相公变得不敢諫?”

“李卿,朕知道你是好心,你知道那些囤粮的皇亲国戚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你知道朕若动了他们,会有多少人跳出来反对朕,你知道朕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不该在这个时候得罪太多人,你怕朕出事,对不对?”

李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赵桓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若是不动他们,城內若没人流血,等到两军交战之时,我大宋官军的血会因朕的手软而血流成河!”

李纲的身体微微一颤。

“城中的百姓会说,官家嘴上说要抗金,可实际在帮助那些发国难財的皇亲国戚,他们会说,新官家和那些官老爷是一伙的。”

赵桓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天下人都会以为,大宋完了!皇帝都护著那些蛀虫,这大宋,还有什么指望?届时金兵所过之处,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宗泽別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李纲道:“官家,臣明白了。”

种师道格外郑重地朝赵桓拱了拱手。

他活了七十多年,歷经四朝,见过三位皇帝。

神宗皇帝锐意改革,可惜去得太早。

哲宗皇帝还没来得及实战才干便英年早逝。

徽宗皇帝……

他在心中笑了笑,徽宗皇帝就不提了。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西军还在,他就撑著,西军没了,他就归隱山林田园,安心养老,等著老天爷来收。

这大宋怎么样,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抬起头,看著赵桓,眼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今日与赵桓一见,又相谈许多,他又觉得这大宋兴许还能再撑上几年。

赵桓的声音打断了种师道掩藏在心底的欣慰与期许,他对三人说道:“朕今日让三位聚在此地,不只是为了城內的事,城外的金人,才是心腹大患。”

宗泽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李纲也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神色凝重起来。

赵桓走到侧殿的墙壁前,那里掛著一幅舆图。

是邵成章前几日刚掛上去的,图上標註著京城四周的山川地势,黄河曲折如带,汴河蜿蜒如丝,金人的驻扎地牟驼岗用硃砂画了一个圈,非常醒目。

三人起身跟了过去。

赵桓的手指落在那个硃砂圈上。

“朕实在不懂军事,但朕知道,金人十几天没有攻城,內心在打著什么主意,种少保方才说得很清楚,等西路军,耗我粮草。”

宗泽补充道:“臣以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想从咱们这里多讹诈些油水。”

种师道说道:“官家,老臣只带了姚平仲的先锋营前来,约有七千轻骑,舍弟种师中的精锐部队正在向这里进发,最慢五日便可到达。”

“臣有一个想法。”宗泽说道。

赵桓道:“宗卿请讲。”

“李邦彦现在金营,官家方才说了,让他去议和,是让他拖时间,可拖时间也得有拖时间的法子,干拖著金人早晚会起疑心。”

宗泽是被授以同知枢密院事的官职入京的,此刻又兼领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虽然位在李纲之下,但李纲对这位六十余岁的老者十分敬重。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宗老的意思是?”

宗泽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落在黄河的位置上。

宗泽继续道:“老臣在河北时,曾跟金人的游骑交过手,这帮韃子,马背上凶得很,可一离了马,下了水,就不那么灵光了,只要想个办法,引金人过河,待种师中將军的人马一到,咱们便可趁机掩杀!只是条件较为苛刻,金人如何肯过河?我们的舟船从哪里来?”

赵桓和种师道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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