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受了眼前这位风烛残年老將军的真切一拜,心中微微漾起一阵波澜。
“朕若是没將这大宋匡扶起来,怎能对得起奔袭千里前来救驾解围的种师道?怎能对得起那些站在城楼与金人拼杀的士卒?”
到了宫內,赵桓没有设宴摆席,而是召来李纲和前不久刚刚进京的宗泽,与种师道一起,在紫宸殿的大厅简单摆了一桌饭菜。
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邵成章给他们准备了六道菜餚和两份汤羹,李纲还想劝諫赵桓这种做法不合礼法,却被赵桓懟了回去。
“君臣之间无需繁文縟节,礼法若是有用,朕巴不得找那些太学生到金营给他们讲授周礼,李卿莫作腐儒態。”
宗泽见李纲吃瘪,哈哈大笑道:“李相公,多吃些官家的御膳,少说些大道理,快些入座吧!”
四人边吃边议,种师道好像胃口不大,只喝了半碗银耳羹,宗泽以为他有心事,便问:
“种少保身体有恙?”
种师道笑著摇摇头道:“老朽恨不得拎上两把大刀隨部眾与金人搏杀,实在是朽木將枯,吃不动嘍!”
宗泽夹菜的手顿了顿,种师道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中不禁感慨。
眼前这位老將军,可是大宋西北的屏障,当年在横山脚下,种师道提刀跃马,党项人望见“种”字大旗便不敢南顾。
如今却连一碗银耳羹都难以下咽,英雄迟暮,莫过於此。
“种少保,”赵桓放下筷箸,声音温和道:“城外金人尚在,朕还需你坐镇统领后续勤王大军,身子要紧,朕给你安排了几位御医,待会到馆舍后给你瞧瞧。”
种师道拱了拱手,谢过皇恩,旋即沉声道:
“官家,老臣今日入城时粗略估算,金人东路大军约莫六万有余,多是骑兵,利於野战,他们围城而不急攻,一是忌惮我京城守备,二是想等待西路军前来,三是想耗尽我城中粮草后让京城不攻自破。”
李纲捋须点头:“种少保所言极是,如今之计,在于坚守待援,四方勤王之师正陆续赶来,待兵力集结,便可內外夹击。”
“李相公说的是正理。”宗泽看向赵桓,恭敬道:“但老臣斗胆问一句,若金人久围不去,河北、河东各州府人心惶惶,朝廷只守不攻,北方一带能撑多久?”
此言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都是主战之臣,但心中的战术各有不同。
李纲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赵桓却抬手止住了他。
“宗卿这话,说到朕心里去了,朕用李卿坚壁固守,又让李邦彦前去议和,不过是为了等待勤王军到来拖延些时间,一直守在城中,朕也觉得窝囊!金人可以在城外劫掠,可以等待援军,诸位有谁知道西路军多久能到?谁也说不准!东京太过被动早晚会被金人吃掉!”
宗泽眼中满是炽热,急忙问道:“官家作何打算?!”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桌案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朕想出城,跟他们干一仗。”
此言一出,李纲手一抖,筷箸差点掉在桌上。
宗泽却是眼睛一亮,猛地挺直了腰板。
种师道则微微眯起眼,没有接话。
“官家万万不可!”李纲腾地站起身,拱手而拜:
“如今城中守军虽多,但多是厢军和久不经战的老弱,精壮之兵不过万余人,金人六万铁骑在外,纵然有种少保作援,野战也绝非对手!官家身系社稷,岂能轻涉险地?”
赵桓眉头一挑,李纲这人吶,和他前些日一样,就是顾虑太多,战乱之际若还按部就班事事求稳,便会有斩不完的乱麻和切不完的烂事。
赵桓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李卿別急,朕不是说要御驾亲往,朕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著,金人围城,一日不走,城內外百姓就遭一日的殃,河北各州府的人心也不会稳,朕听说金人侵略的地区已有许多守將和知府望风而降,当然,也有一些流民自发聚集起来抗击金人的部队,反观东京城內,粮商想发国难財,道观寺院的高利贷迎风而起,我们得想办法,主动做点什么。”
赵桓这番话说完,李纲、宗泽和种师道三人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李纲眉头紧锁,似是想到了什么。
宗泽眼中炽热未退,却多了几分沉思。
种师道则缓缓放下手中的碗,浑浊的老眼望著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官家所言极是。”李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外有金人虎视,內有奸商蠹虫,攘外必先安內,官家所言,臣也不是没想过,只是......”
他想说有几家大户全是你的母舅,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宗泽冷哼一声:“那些粮商啊,老臣进城时就听说了,官家何必烦恼,拉出来砍几个,看谁还敢哄抬物价!”
“砍是要砍的。”赵桓摆摆手:“朕这几日让人查了,城里囤积居奇的大户,背后多多少少都跟朝中权贵有牵连。有几位粮庄在汴河码头附近囤著,就等著涨价呢。”
赵桓看向种师道:“老將军,你在西北打过仗,军需粮草是怎么筹措的?”
种师道缓缓道:“西北用兵,粮草多由朝廷调拨,但若遇到战事,多由西军自行筹措,若遇奸商囤积,老臣的办法很简单,设官市,定价钱,敢不卖者,以通敌论处。”
“通敌?”宗泽和李纲皆是一愣。
种师道淡淡道:“战时粮草,便是军资,囤积军资不予官军,不是通敌是什么?”
宗泽抚掌而笑:“种少保这话痛快!”
李纲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揭官家的短,不然照种师道的话来看,官家的母舅们也通敌?
而且,他不是没有想过与赵桓稟报城內粮食的事,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且听说官家已將粮价之事委派给聂山,就没好意思插手。
赵桓道:“几位股肱都在这,朕也不瞒三位,守城的事,有李卿在,朕放心,城外的事,有种少保和宗卿谋划,朕也放心,可咱们和金人打仗就得需要钱粮,江南的钱粮进不来,朕只能从城內想办法,朕刚让梁师成到官员富户家中纳捐,太学生陈东便率领几千人在宣德门外伏闕上书。”
他转过身,凝神道:“钱粮、民心、士气,奸商与恶吏,还有那些想给金人下跪的朝廷大员,哪一样不棘手?哪一样不致命?”
李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官家是想整顿朝廷,肃清城內?”
他微微皱眉,委婉提醒道:“官家,这些人的背后,盘根错节,若贸然动手……”
“朕知道。”赵桓打断他,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朕前些日也同李卿一般,顾虑了很久,既想著权衡,又想著主动,可朕等不下去了,金人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去等。”
“朕只想问你李伯纪一句话,若朕在城中大开杀戒,你李伯纪会不会跟著一眾人跳出来反对朕?”
李纲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桓看著他,没有催促。
桌上的御膳已被內侍收回,宗泽喝了口茶,眼神在赵桓和李纲之间来迴转了转,最终落在李纲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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