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多事之秋
一进內殿,珍常在便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嬪妾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记忆中更加温和。
珍常在依言起身,却仍垂著头,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珍常在怯怯地抬起了脸。
烛光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明艷夺目的美,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灵气,像一株怯生生开在墙角的白玉兰,我见犹怜。
太后仔细端详了片刻,转头对息竹笑道:“早前咱们都觉得,皇帝会喜欢皇后那种端庄大气的,或是淑妃那种嫵媚明艷的,倒没想到,他还中意这样小家碧玉的款。”
她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息竹,你说皇帝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息竹在一旁垂手而立,恭敬答道:“回太后,皇上这些年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奴婢……也看不真切了。”
太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珍常在身上,眼神变得慈祥而怜悯:“这些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哀家一直想帮你,只是苦於与皇帝……关係微妙,不知从何处入手。如今你能凭自己熬出头来,哀家心里,真是既欣慰又心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珍常在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红了。
在后宫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个不得宠的答应,份例本就微薄,还要被內务府那些势利眼剋扣。
冬天炭火不足,夏天冰例不够,连身上的衣裳,都是穿了又穿,缝了又补。
最窘迫的时候,她不得不和贴身宫女一起接些绣活,换点散碎银子贴补用度。那些得脸的宫女太监,过得都比她体面。
这些委屈,她无人可诉。如今太后这番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这些年强撑的体面,让所有辛酸一股脑涌了上来。
“太后……”珍常在的声音哽咽了。
太后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更为关切的神情:“但在这后宫里,光靠容貌,是留不住恩宠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要想长久,还得靠一样东西。”
“孩子!”珍常在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失言,慌忙找补,“嬪妾是说……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嬪妃的本分……”
“正是。”太后讚许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
她朝息竹使了个眼色。息竹会意,转身从內室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並蒂莲的纹样。
太后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逸散出来——初闻是檀香的沉稳,细品却带著一丝甜暖,隱隱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神微盪的气息。
“这是『宜男香』。”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前朝的良妃,就是用了此香,接连诞下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她顿了顿,面露迟疑,“照理说,哀家不该把这种东西给你,但看你是个有福气的,又这般懂事……”
珍常在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缕静静躺在锦盒中的淡褐色线香,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膝行上前,几乎是扑倒在太后脚边:“太后!求太后怜悯!求太后帮帮嬪妾吧!”
太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如慈母:“好孩子,起来。哀家既然拿出来了,自然是要给你的。只是……”
她將锦盒合上,递给珍常在,眼神变得深邃:“这香虽好,却需在恰当的时候用。皇帝的心思难测,恩宠来去如风。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他需要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珍常在紧紧攥著锦盒,像是握住了通往天堂的阶梯。她重重磕了个头:“嬪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慈寧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將这座宫殿装点得庄严而神秘。
“首先,你要让皇帝信任你。”太后的声音低缓如潺潺溪水,却字字清晰,“不是靠跳舞,也不是靠哭诉,而是靠『有用』。”
珍常在捧著那盒滚烫的线香,仰起头,眼中儘是茫然:“有用?”
“对。”太后示意息竹將珍常在扶起,让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皇帝如今最在意什么?是前朝的安稳,是边境的军报,是户部的帐册。后宫这些爭风吃醋、拈酸吃醋的小事,他早就烦了。”
珍常在听得似懂非懂。前朝的事,她一个后宫女子如何能插手?
太后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不必懂朝政。但你得懂人心。”她顿了顿,“清嬪为何能得晋封?因为她护驾有功,在皇帝最危急的时候,选择了忠诚。瑞妃为何能晋位?因为她父亲是皇上提拔上来的,由她诞育皇嗣,皇上自然放心。”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珍常在混沌的脑海。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宫人嚼舌根,说瑞嬪婉拒太后抚养皇子,转头皇上就晋了她的位份。
“忠诚……和立场?”珍常在喃喃道。
“聪明。”太后讚许地看了她一眼,“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让他放心的人。刺杀之事未明,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也不太平。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需要试探脚下的石头是否稳固。”
珍常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隱约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却又不敢深想。
“你出身低微,在这后宫无根无基。”太后的声音越发轻柔,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剖开现实,“娘家帮不上你,昔日姐妹也各有靠山。你能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和……”她意味深长地停顿,“愿意拉你一把的人。”
珍常在握紧了手中的锦盒,檀木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嬪妾愚笨,请太后……指点迷津。”
太后笑了。
那笑容雍容华贵,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简单。”她缓缓道,“从今日起,你要做皇帝他在后宫里,最不需要防备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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