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消息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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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狩猎定在次日,猎场上下皆在为这场盛事做最后准备。
各方受邀的三品以上大臣、勛贵子弟陆续抵达,营地里平添了许多陌生面孔与喧囂。
依照规矩,正从二品官员林如海本在受邀之列,以他如今的官位,若要前来,无人会置喙。然而,直到狩猎名录最终呈递御前,上面也未曾出现林如海的名字。
就在这略显忙碌嘈杂的午后,一名风尘僕僕、作普通家僕打扮的中年汉子,经层层通报查验,被引至林墨玉所居的“鏤月开云”宫偏殿云霞殿外(珍贵人居处)与主殿之间的迴廊处等候——因林墨玉是主位,外男不便直入,故在此交接。
青筠得了消息,出来將那汉子手中的一封家书並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接了进来。
林墨玉正於窗前静坐,听闻父亲遣人送东西来,沉寂了许久的心湖微微一动。
她接过那封並无多少华丽装饰、只以寻常信封装著的家书,指尖触及纸张,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父亲提笔时的心意。展开信笺,父亲的字跡一如既往的端方刚劲,却比以往略显潦草,显是公务繁冗中匆匆写就。
信中並无太多温言絮语,只简单告知她,因两淮盐政正值清理积弊、统一杂税的关键时刻,盐商关係盘根错节,阻力重重,他身为主官必须坐镇调度,寸步难离,实在无法抽身前来猎场探望,更无法参与狩猎,望她谅解。
又言知她隨驾在外,多有不便,特意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她,聊作念想,望她保重自身,谨言慎行。
信很短,林墨玉却反覆看了两遍。她能想像父亲在堆积如山的案牘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中,挤出时间写这封信,又费力將东西送来猎场的情景。
放下信,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匣子做工精致,锁扣是小小的如意云头纹。
她轻轻打开。
映入眼帘的,並非她以为的寻常珠花或银两。
匣內以墨绿色软缎衬底,整齐摆放著五件首饰,在午后透过窗欞的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內敛却又不可忽视的光华。
金镶青金石金约:赤金打造的细巧约指,难得的是镶嵌了一大块色泽沉静均匀、宛如深邃夜空的青金石,金与蓝的碰撞,庄重而不失雅致。
白玉嵌珠宝翠花卉纹扁方:一支通体莹白的玉扁方,玉质油润,顶端以极细的金丝镶嵌出小巧的花卉图案,花心处点缀著米粒大小的红蓝宝石与翠羽,精致玲瓏。
嵌宝石点翠花簪:一支点翠工艺的花簪,翠鸟羽毛粘贴出的花瓣层次分明,色彩鲜亮欲滴,花蕊与叶片交界处,嵌著细碎的珍珠和各色小宝石,华美非常。
碧璽镶宝石花:一枚以粉色碧璽雕刻成的重瓣花朵,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花托与枝叶则以黄金打造,並镶嵌数颗小巧的钻石作为露珠,巧夺天工。
翠十八子手串:一串由十八颗大小均匀、翠色阳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珠子串成的手串,颗颗饱满,色泽通透,以一枚小小的赤金鏤空平安锁为坠头。
这五件首饰,从束髮的扁方、簪发的花簪、约指、胸花到手串,从头至腕,考虑得周全细致。唯独没有耳饰——父亲还记得她自幼不喜穿耳,戴不得耳坠。
林墨玉的目光久久流连在这些首饰上。她出身书香门第,耳濡目染也识珍宝。
眼前这五件,件件都不是凡品,不仅材质珍贵,工艺更是顶尖,且风格偏向清雅秀丽,正合她的气质喜好,绝非市面上隨意可购得的大路货。尤其是那串翠十八子和青金石金约,皆是料好工精、可遇不可求之物。
父亲林如海官居二品,俸禄固然不低,但林家世代清流,並无太多祖產,父亲为官又向来清廉自守,这等品相的首饰,置办其中一件已属不易,遑论五件!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备齐的,想必是父亲早就在默默留心搜罗,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与心力,甚至可能动用了不少人情,才一点一点攒齐了这满满一匣子心意。珍宝有价,但这匣中承载的沉默而厚重的父爱,却无价。
想到父亲在繁忙冗杂的公务之余,还要为她这般费心张罗;想到自己入宫以来,虽偶得圣眷,却如履薄冰,如今更是被帝王有意无意地“冷落”,心头那份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委屈与孤寂,此刻在这毫无保留的父爱面前,再也抑制不住。
眼眶骤然一热,温热的泪水迅速积聚,视线瞬间模糊。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旁边的青筠看见。
这段时间皇上的无视与疏远,她可以告诫自己不必在意,可以理智分析其中可能的帝王心术与制衡之道,可以用修炼和读书来填满时间。
可说不难过,那是假的。深宫之中,君恩似水,流动不定,今日或许还在掌心,明日便可能流逝无踪。那种悬浮无依、前途未卜的感觉,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袭来。
然而,父母的爱,却是这般实实在在,穿越千里关山,不问缘由,不求回报,只默默將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捧到她的面前。
这份爱,像厚重坚实的大地,让她那颗在宫廷风云中不得不时刻悬著的心,终於有了一个可以安然落下的角落。
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滴在紫檀木匣的边缘。她迅速用指尖拭去,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
不能哭。父亲送这些来,是希望她好,希望她在宫中过得好,有依仗,有体面。她不能让父亲担心。
她轻轻合上珠宝匣,那“咔噠”一声轻响,仿佛也將方才的脆弱一併关了进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眼角还残留著微微的湿润。
“青筠,”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柔,“拿纸笔来。”
“是,小姐。” 青筠早已看见她方才的情状,心中亦是为她酸楚,此刻连忙应声,將早已备好的花笺与父亲早年特意为她寻来的、最適合女子书写的小楷狼毫笔捧上,並亲手研墨。
林墨玉铺开素雅的花笺,提笔蘸墨。她用的是父亲当年为她精心挑选的字帖练就的字体,娟秀工整,清雅婉约,每一笔都带著对父亲的思念与敬意。
“父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她缓缓书写,字字用心。
“父亲所赐珠玉珍玩,儿已於猎场行宫收到。开匣视之,光华內蕴,精巧绝伦,父亲为儿如此费心劳神,儿感激涕零,亦深感惭愧。儿在宫中一切尚安,请父亲万勿掛怀。”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想起家中的妹妹,续写道:“如此贵重之物,想妹妹处,父亲亦必有所备。我们姐妹二人,累父亲官场辛劳之余,还要为这些琐碎之物操心费力,实是不孝,让父亲受累了。”
写到此处,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她转而叮嘱父亲身体:“近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江南湿气尤重,父亲督飭盐务,案牘劳形,更需仔细添减衣物,善加保养,切莫贪凉受寒,损及玉体。儿身在外,不能侍奉汤药於榻前,唯愿父亲安康,便是儿最大福分。”
信末,她想起一事,搁笔对青筠道:“寻布料可以用来装我带来的那盒『云雾青』。”
说罢,她起身走向內室放置行李箱笼之处,假意翻找,实则在转身避开视线的剎那,从隨身的灵质空间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茶叶罐。
这茶叶並非寻常贡茶,而是她在修炼时,以微量灵气长期蕴养过的几株茶树所產,量极少,有清心寧神、温和调理之效,於父亲这等劳心费神之人最是適宜。她一直小心收藏,未曾轻用。
她將瓷罐交给青筠用锦缎仔细包好,又对青筠低声道:“再取一把金瓜子给外头送信的人,辛苦让他务必快马加鞭,儘早將信与茶叶送到父亲手中。”
“是,小姐。” 青筠应下,放下茶叶,先拿一把金瓜子给他。
林墨玉回到案前,將最后几句写完:“儿隨驾在外,偶得些许新茶,名曰『云雾青』,滋味清醇,有安神之效,特奉於父亲品尝。茶性易变,还请父亲莫要久藏,及时饮用,方不负其香。”
落款:“儿墨玉谨稟。”
吹乾墨跡,她將信笺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待青筠回来,將信与茶叶一併交给那候著的家僕,又亲眼看著他小心翼翼收好,再三叮嘱务必儘快送达,方才让人离去。
看著那家僕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林墨玉独立窗前,手中仿佛还残留著父亲信纸的触感和那匣珠宝沉甸甸的重量。窗外,猎场夕阳將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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