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硃笔御批的行宫分配名单,很快由內务府太监传达至各宫。

表面上看,皇帝似乎连日宠著珍答应,赏赐不断,召见频繁,甚至拨了舞姬供她排演新舞,风头一时无两。可当真到了分配宫室这等体现实际位次与荣宠根基的事情上,却又论上位分高低了。

珍贵人听完內务府小太监恭敬却平淡的宣旨,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直以来的些微喜悦,瞬间被更大的失落与不解冲淡。

鏤月开云宫的偏殿,云霞殿。

这些日子与皇上相处的点滴浮上心头——帐中献舞时皇帝专注欣赏的目光,侍寢时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偶尔閒谈时他语气中的温和……她以为,自己总算是在他心里有了一点不同,一点分量。

皇上还特意划了舞姬给她,这不是明摆著的偏爱吗?怎么到了分配住处,自己却只能屈居一隅,还是那位近来明显被“冷落”的清贵人的偏殿?

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伤心,混杂著对未来的隱约不安,悄然涌了上来。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温情与欣赏,是否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游戏?

她身旁的贴身丫鬟素心更是直接表露出了不忿,压低声音道:“小主,皇上这些天明明最常召见您,怎么……怎么却把您安置在清贵人的偏殿里?这……这要是皇上夜里传召您,来来去去的,岂不是容易打扰了清贵人休息?万一她心里不痛快,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更何况,同住一个宫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她……她仗著位份高些,抢了您的机会,或是使些什么绊子,可怎么好?”

素心这番话让珍贵人更加焦虑。

她轻轻抿了抿嘴,那份初入宫廷、尚未被彻底浸染的淳朴心性,让她摇了摇头,反而劝说起素心来:“別这样说。当初咱们最难的时候,是清贵人照拂了我们。如今……如今我算是稍稍得了一点皇上的眼,分到了好些东西,住的地方也好了不知多少。

这云霞殿虽然是偏殿,可比咱们从前的住处强多了。清贵人对我有恩,咱们住在她的偏殿,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就算……就算皇上常来,那也是咱们的福气,清贵人想来也是明白的,怎会怪罪?” 她用这份“报恩”与“共享福气”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压下心头那点不甘。

素心见她这般,虽仍觉不忿,也不好再多言,只得帮著收拾心情,准备迁往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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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总管太监夏德全刚將一应分配事宜安排妥当,正带著两个小太监沿著通往主殿“九州清晏”的石板路往回走,心里盘算著晚膳的呈递顺序和皇上批阅奏章时需要添换的茶水。

忽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猎场午后特有的静謐,直奔行宫核心区域而来!

夏德全眉头骤然紧锁——这皇家猎场行宫范围,为保圣驾绝对安寧与安全,早就有严令,非特许,任何人不得在此区域內纵马疾驰,更严禁携带兵刃。这是谁?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在此地策马?

他立刻停步,示意身后小太监跟上,快走几步,恰好在那骑马之人即將冲入更核心区域前,於一处路口將其拦下。

待看清马上之人焦急的面容,夏德全更是吃了一惊,疑惑与不安同时升起:“小顺子?你不是在宫里,跟在太后身边伺候吗?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猎场来?还如此莽撞!”

那名叫小顺子的太监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满脸风尘,气息急促,一见夏德全,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滚鞍下马,因为腿软还踉蹌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嘶哑,却格外响亮:“夏总管!夏爷爷!可算找到您了!”

“嚎什么嚎!稳重点!” 夏德全被他这大嗓门嚇了一跳,立刻低声斥道,同时敏锐地判断出,小顺子虽急切,但眼中並无惊恐,更像是要稟报重大消息的激动,“出了什么事?快说!”

小顺子被他一喝,稍微定了定神,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凑近一步,几乎是用气音,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夏总管,天大的喜事!宫里……宫里的沈贵人,生了!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什么?!” 夏德全浑身一震,脸上的皱纹都仿佛瞬间凝固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清楚!沈贵人不是才八个多月的身孕吗?算著日子,皇上南巡迴鑾之后才该是正日子!怎么就生了?”

“千真万確!”小顺子急忙解释道,“就在皇上离京后不久,沈贵人在御花园散步时,不慎踩到了一处被晨露打湿、格外光滑的鹅卵石,重重摔了一跤!当时就见了红,发动了!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去了钟粹宫,折腾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將小皇子接生下来!”

他说到这里,似乎回想起当时的紧张,脸上仍有余悸,但隨即又被兴奋取代,“您是没瞧见,小皇子刚落地时,气息弱,也不哭,把人都嚇坏了!多亏了张太医当机立断,照著那小屁股『啪』就是一巴掌,嘿!小皇子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声音虽不大,可总算是哭出声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夏德全的心也跟著提起又落下。“那张太医怎么说?小皇子可还安好?” 这才是最要紧的。

小顺子连忙点头:“张太医说了,小皇子因为是早產,月份不足,身子骨是比足月的孩子要弱些,也有些小,需得放在暖箱里精心將养著,万不能著了风寒,乳母和伺候的人都得挑最稳妥的。

但太医也说,小皇子胎里养得还算不错,只要能平安度过这头几个月,仔细调理,应该……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要格外费心。”

听到“问题不大”这四个字,夏德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猛地落回实处,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浪潮般席捲而来!

皇子!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哪怕早產体弱,那也是真真切切的皇长子!意义非同小可!

他再也顾不上仪態,一把抓住小顺子的胳膊:“快!快隨我去见皇上!这等天大的喜讯,一刻也不能耽搁!”

说罢,几乎是拖著还有些腿软的小顺子,疾步向皇帝的御帐“九州清晏”主殿奔去,连平日里最讲究的步子都顾不上了。

两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殿外,也顾不上通报,夏德全示意守门侍卫让开,自己率先一个箭步抢入殿內,因为冲得太急,甚至脚下打了个滑,顺势就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地高声稟报:

“皇上!天佑我朝,大喜啊!京城传来急报——沈贵人已於日前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

“什么?!” 御案后正在批註地图的皇帝闻声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舆图上,溅开一小团墨跡。他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这日期……不对!朕离京时算过,应该还有月余才是!”

小顺子跟在夏德全身后跪下,口齿伶俐地將沈贵人如何不慎摔倒早產、太医如何奋力接生、小皇子初生时的情况以及张太医的诊断,又一五一十、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皇帝凝神听著,眉头先是紧紧蹙起,听到沈贵人摔倒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听到小皇子初生不啼,拳头下意识地握紧;直到最后听到张太医说“问题不大,需精心调养”,他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鬆弛下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吐出,隨即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无比畅快开怀的朗笑:“好!好!好一个天佑我朝!皇子平安降世,乃社稷之福,祖宗庇佑!”

他脸上因连日操劳和蜀地谈判而残留的些许沉鬱之色一扫而空,脸上焕发出一种明亮耀眼的光彩。

夏德全连忙在一旁叩首附和:“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长子降生,实乃国本稳固之大喜!皇上洪福齐天!”

“赏!” 皇帝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传朕旨意:沈贵人诞育皇嗣有功,晋为嬪,赐號『瑞』,以彰祥瑞。钟粹宫上下,太医院有功之人,一律重赏!另,八百里加急,將朕的赏赐和问候送回宫中,告诉沈嬪,好生休养,务必精心照料皇子,待朕迴鑾,再行封赏!”

“嗻!奴才遵旨!” 夏德全响亮应道,立刻起身去擬旨安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猎场行宫。

贤妃闻讯,立刻吩咐准备贺礼,並去小佛堂诵经,感谢菩萨保佑。

齐嬪在最初的震惊后,眼神复杂,既羡慕沈嬪(如今是瑞嬪了)的好运,又暗自思忖这早產是否真有那么简单,更想到这皇子一出,后宫格局恐怕要大变,自己日后该如何自处?

而刚刚还在为宫殿分配暗自神伤的珍贵人,听到这消息,直接呆立当场。皇子……皇长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因为偏殿而生的委屈,在这样天大的喜事和皇嗣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皇上的心,恐怕早已飞回京城,飞向那位诞下皇子的瑞嬪和那个孱弱却无比重要的婴儿身边了。

她那些精心编排的舞蹈,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在这真正的“祥瑞”与“国本”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自己还是要生出来孩子才行啊,这样才能一直有安全感。

林墨玉听到青筠带回的消息时,正在翻阅一本地方志。她放下书卷,静默了片刻。

沈清瑶生了,还是个皇子,这比她预料的要早。

皇帝对此子的重视毋庸置疑,沈家地位將更加稳固。而皇帝此刻的狂喜与厚赏结束之后,回到那座有了皇长子的紫禁城,又將是一番怎样的变化?

她望向窗外,猎场的天空依旧湛蓝,远处山林传来隱约的鸟鸣。但空气中,仿佛已经瀰漫开一股来自京城的、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气息。沈嬪与皇长子,像两颗巨大的砝码,即將投入后宫这潭深水之中,必將激起难以想像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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