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春宵一刻值千金
身侧传来皇帝均匀沉稳的呼吸声,珍答应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她蜷在温暖柔软的锦衾里,双脚因方才一路的微凉尚未完全回暖,指尖仍有些许凉意,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努力调整著呼吸,想让它听起来轻缓平稳,可每一次吸气吐纳,在自己听来都显得格外粗重笨拙,在这静謐的御帐內无所遁形。她在心里暗暗懊恼:多难得的机会!怎么就这么不爭气!这时候,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才好?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耳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她悄悄掀起一点眼睫,偷眼望去,只见皇帝倚著软枕,手里握著一卷书,就著床畔银烛台的光,正徐徐掀过一页。烛光映著他侧脸沉静的线条,有种不真实的俊美与威严。
珍答应努力眨了眨眼,想看清那书页上是什么字,好找些话头——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墨色工整却全然陌生的方块字——■■■■■■。
她愣住了。是了,她並不识字。
从前在教坊,学的都是身段、乐理、舞步,何曾有人教她认字读书?
这些日子,偶尔见清贵人总是书卷不离手,姿態嫻雅沉静,她竟恍惚觉得自己也该会似的。此刻,这无声的事实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也生出几分难言的窘迫与自惭。
她將视线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回皇帝脸上。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皇帝竟也在此刻合上了书卷,侧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样子,你很紧张。”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帐內却清晰无比,听不出喜怒。
珍答应心头一慌,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紧张不紧张!臣妾、臣妾不紧张!” 话一出口,才觉欲盖弥彰,脸颊更烫了。
皇帝却似乎並不在意她言语的笨拙,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指出事实:“可你在抖。”
珍答应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控制住那轻微的颤抖,却收效甚微。
然而,就在她越发无措时,皇帝忽然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並不算热烈,甚至带著些许居高临下的宽容,但落在珍答应眼中,却如同冰原上骤然升起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惶恐与寒意。那是天子对她展露的笑顏!
一种混杂著受宠若惊、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狂喜,猛地充盈了她的心田,奇异地压过了紧张,那不受控制的颤抖,竟真的渐渐止息了。
勇气,或者说是被这“殊荣”激励出的孤勇,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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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答应从温暖的被窝里怯生生地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指尖还带著些许凉意。
她含羞带怯地抬眼,眸光盈盈,眼尾天然带著一丝婉转的弧度——这正是当年太后一眼相中她时,也曾留意过的风情。
“皇上……” 她声音细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娇怯,“您……您牵著我的手,好不好?您牵著,臣妾就不抖了。”
皇帝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微一怔。
隨即,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当真伸出手,將那微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乾燥有力,完全包裹住了她的。
“珍答应,” 他摩挲著她柔腻的手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是温和的,“今日宴上,舞跳得不错。”
简单一句肯定,却让珍答应心头如同灌了蜜糖。
她脸上红晕更盛,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所有的付出与忐忑都得到了无上的回报。“皇上喜欢看,就是臣妾天大的福气,是臣妾的荣幸。” 她声音带著颤,却满是欢喜。
或许是这喜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胆量,或许是夜色与温暖催生了別样的勇气,她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大胆的举动——她掀开自己这边的锦被,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带著初生牛犊般的莽撞与热情,猛地钻进了皇帝那边的被窝,將自己温软馨香的身子贴了过去,双臂轻轻环住了皇帝的腰。
“皇上……” 她將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质地精良的寢衣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全然的依赖与献祭般的虔诚,“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皇帝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滯,但很快便放鬆下来。他低头看著怀中这具年轻鲜活、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躯体,眼中神色莫测。
最终,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反手揽住了她,吹熄了床畔的烛火。
帐內陷入黑暗,唯余帐外草原风声呜咽,与帐內渐起的、压抑的喘息与细碎声响。
翌日,天色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广袤的草原上,將昨夜的寒凉与曖昧一併驱散。
圣驾即將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临行前,皇帝於御帐中单独召见迪太守。无人知晓帐內具体谈了什么,只知约莫半个时辰后,迪太守脚步虚浮、面色灰败地走了出来,下台阶时竟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幸得守候在外的太监总管夏德全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迪太守站稳后,对夏德全连连拱手,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谦卑甚至惶恐,全无昨日宴上借酒撒泼的半分气焰。
几乎就在迪太守离去的同时,一道明发草原各部乃至隨行官员的圣旨隨即颁下。
旨意清晰而强硬:收回迪太守及其所属地方势力沿袭已久的铸幣权与独立组织军队的权力;改由朝廷中枢直接派遣文官,接管当地军队的管理与调派事宜,並著手整顿財政。
旨意传出,隨行官员心中无不凛然。
好一招恩威並施、精准分割!昨日宴会的风波,看似以珍答应一舞、皇帝一句“垂怜”轻鬆揭过,实则帝王心中早有乾坤。
迪太守的挑衅,或许正中皇帝下怀,给了他一个顺势收回关键权力的绝佳藉口与时机。既展示了朝廷的权威不容挑衅,又以“文官治军”、“財权归中”的方式,从根本上削弱了地方尾大不掉的军事与財政根基。
林墨玉听闻旨意內容,心中亦是暗嘆。
这位年轻的帝王,对权力的嗅觉与操弄手腕,实在敏锐果决得令人心惊。他並非鲁莽地一味强硬,而是善於捕捉时机,利用矛盾,於谈笑(或风波)间,完成关键的布局与收网。
天生的政治博弈者,莫过於此——皇权得以彰显,目的得以达成。
庞大的队伍再次开拔,转向此次南巡的下一站——蜀地。
蜀道之难,天下皆知。
其地山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险峻,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便是中央政权治理的难点。
当地少数民族势力盘根错节,自有其一套运行规则。朝廷派去的流官往往难以適应险恶的自然环境与复杂的人文局面,存活率与治理效果皆不尽如人意,致使朝廷对此地的控制始终隔著一层。
皇帝此次执意要亲临蜀地边缘,虽有隨行官员以“地势险恶”、“蛮夷难驯”为由极力劝阻,但如今皇权在握、威势正盛的皇帝,力排眾议,最终折中,决定在与蜀地接壤、相对平缓且由朝廷牢牢控制的川地,设下行营,召见蜀地各部有影响力的头人首领。
旅途漫长,后宫隨行的几位妃嬪,日子照旧。
然而,一丝微妙的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自草原那夜侍寢后,珍答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与自信。
皇帝似乎颇为欣赏她那日舞蹈带来的“解围”效果,亦或是对她侍寢时的直白与依赖有几分新鲜感,行程中召她伴驾的次数明显增多,时常让她在休息时於帐中献舞。
珍答应本就擅长此道,如今更是不遗余力,精心编排,舞姿愈发曼妙动人。她虽位份未晋,但儼然已成为此行中侍寢的“热门”人选,內务府的供给、宫人的態度,也隨之水涨船高,与出发时的窘迫已是天壤之別。
与此相对的是,皇帝似乎有意无意地,开始“冷落”林墨玉。不再如之前那般时不时召见说话探望,宴席上的目光也极少再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仿佛草原夜宴上她的解围、与他目光深沉交匯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这种变化並不剧烈,却足够让心思敏锐的林墨玉察觉,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也发现了。
一日途中短暂休整时,齐嬪“恰好”与林墨玉走到一处。
她看著不远处正被宫女簇拥著、言笑晏晏的珍答应,又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沉静如水的林墨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著些微讽刺的弧度,状似安慰地开口道:
“清贵人瞧著倒是淡定。要我说啊,这也没什么,皇上嘛,性子就是这样。再漂亮的容顏,看久了也难免觉得寻常,总要有新鲜花样才能留住目光。那珍答应,不就靠著一支舞,还有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直愣劲儿,入了眼么?喜新厌旧,人之常情,尤其是咱们这位皇上,再正常不过了。你也看开些。”
她话里话外,既踩了珍答应的出身与手段,又暗指林墨玉失宠是因其过於“端著”,不够“新鲜”,看似安慰,实则在往人心尖上扎软钉子。
林墨玉闻言,神色却无丝毫波动,仿佛齐嬪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她只微微侧首,对齐嬪露出一个极淡的、標准到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笑容,声音平稳无波:“齐嬪娘娘说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不敢妄揣圣意,唯有恪守本分,静心以待。”
说罢,便不再多言,行礼之后转身带著青筠缓步离开,將齐嬪那带著试探与挑唆的目光,平静地拋在了身后。
齐嬪看著她挺直清瘦、丝毫不显慌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蹙起了眉头。
这林墨玉,还真是油盐不进,滑不溜手。她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另有依仗?
而独自走开的林墨玉,面上虽平静,心中却並非全无思量。
皇帝的“冷落”,是因为发现了她与北静王那晚短暂交谈的结果吗?
又或许,只是帝王心术中最寻常不过的制衡之术,抬一个,便要压一个。
她抬眸,望向车队前方那杆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在蜀地边缘湿润的山风中猎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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