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春宵一刻值千金
川地行营,依山傍水而建,气势虽不及草原辽阔,却別有一番扼守咽喉的凝重。
皇帝於此地接见蜀地各部头人的消息,早已通过快马与信使传遍群山。
起初,那些盘踞深山、各自为政的头领们对此多持观望甚至戒备態度。朝廷的官员与军队,在他们眼中,往往是麻烦与束缚的代名词。
然而,皇帝此番並未摆出兴师问罪或强令改制的姿態,这种以理服人的態度,让他们都派出来了长老过去参加。
接见当日,御帐之外並未陈设过多仪仗以显威慑,帐內布置也力求简朴庄重,而非奢靡压迫。
皇帝本人也未著繁复龙袍,仅是一身便於行动的暗绣常服,气度沉稳。
会谈伊始,皇帝他望向一位以勇武著称、来自青岩岭附近部族的头人,语气平和地询问道:“朕听闻,青岩岭一带,每逢夏汛,山道便为泥流所阻,盐队常困於途,可有此事?”
那头人略感意外,拱手回道:“皇上圣明,確是如此。青岩岭那道『鹰嘴弯』,土质鬆散,雨水一大就容易塌方,年年修,年年坏。盐巴运不进来,价钱就涨得厉害,族里老人孩子,有时半年都尝不到足够的咸味。”
皇帝頷首,隨即提出具体方案:“盐乃民生根本,不可久缺。朕看工部与本地匠人合绘的图样,若在『鹰嘴弯』上游以青石筑一小型拦水坝,分引水势,再以木石加固外侧路基,或可缓解。所需石料、匠人,朝廷可助;但熟悉水脉、地况的嚮导,以及出力的青壮,需赖贵部。”
此言一出,不仅那头人眼中精光一闪,与同伴交换眼神,在座其他头人也凝神细听。
皇帝能准確说出“鹰嘴弯”及解决方案,显见下了苦功。那头人谨慎问道:“皇上连『鹰嘴弯』的水脉走向都知晓?若朝廷真愿助我等解决这心头大患,出人出力,我等义不容辞!只是……这修好的路,往后……”
皇帝瞭然淡笑,给出明確承诺:“路修好了,自然是方便大家行走。朝廷设卡,只为稽查违禁、维持秩序,並非与民爭利。盐铁茶布,照章纳税即可,价格由互市公议,绝不容奸商囤积居奇。此路,是蜀地百姓的活路,而非枷锁。”
另一位性格更直率的头人忍不住插言:“皇上说话爽快!不瞒您说,之前有些官儿,嘴上说得好听,一来就要这要那,还要我们改这改那,连祭山神的日子都想指手画脚,实在气人!咱们靠山吃山,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改了,山神会不高兴的。”
皇帝神情认真,明確表態尊重当地习俗:“入乡问俗,理所应当。朕无意更易各族传承已久的习俗节祭。只要於法度无悖,不伤及人命根本,各族风俗,朝廷自当尊重。朕所求者,不过是边地安寧,百姓各得其所,互通有无。”
他顺势举例,看向那位擅长驯鹰部族的头领,“好比贵部驯鹰之术,精妙绝伦,朕心甚慕。此等技艺,若能善加运用,於侦查、传讯乃至协助狩猎,皆有大益,何必敝帚自珍?朝廷亦可设苑,邀贵部好手传授交流,使此绝技不至湮没,反能发扬。”
这番对独特技艺的讚赏与尊重,进一步缓和了气氛。
酒过数巡,一位年长持重的头人,捋著花白鬍鬚,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皇上所言,句句务实,老夫听得明白。我们山里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就认一个实在。路好走了,东西能公平买卖,日子有盼头,官家说话算数,我们就认这个理。
只是……过往有些事,让人寒心。皇上如何能让各部相信,此番承诺,不会像以前一些官员那样,过了就忘,或者换来更贪的嘴脸?”
这问题尖锐,暗指皇上会说到做不到,坐在下面的臣子脸色不由的一变,想要怒斥他们这些得寸进尺的少数民族,却被皇上摇了摇手压下去了。
皇帝正色,目光扫过诸头人,给出了最重的承诺:“朕今日亲临此地,与诸位面谈,便是朕的诚意。朕可颁下明旨,今日所议各项,皆录於典,昭告四方。互市地点、管理细则、道路修缮章程、乃至尊重风俗之约,皆可明文定下,朕与诸位,各执一份。
往后朝廷所派专员,必持此约行事,若有违背,诸位可直奏於朕。朕以天子之名立信,诸位以部族福祉为凭,我们立下的,不是一时之约,而是子孙后代都能凭之安稳过活的规矩。”
帐內出现短暂而沉重的寂静,几位头人再次眼神交流,衡量著这份“天子立信”的分量。
最终,青岩岭那位头人率先起身,行了一个庄重的部族礼:“皇上话说到这份上,我等若再疑虑,便是不识抬举了。青岩岭的路,我们修!互市的规矩,我们守!只要朝廷真如皇上今日所言,我等必约束部眾,永为朝廷守此边陲安寧!”其他头人亦隨之起身表態。
皇帝亦起身,虚扶示意,举杯道:“好!朕愿与诸位,共开蜀道新篇。愿自此之后,山货出川,盐茶入岭,商旅不绝於途,百姓安居乐业。今日之约,便以这蜀山为证,江河共鉴!”
眾头人齐举杯:“愿遵皇上之约,蜀山为证,江河共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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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午歇息时,一位跟隨长辈前来的年轻族人,忍不住低声问:“阿叔,我们不是常说,少跟山外的官府打交道么?为何今日要和皇帝说这么多我们部里的事?连收成不好、换盐艰难都说?”
被问及的长者,正是那位最年长的头人,他望著远处青山和行营,低声道:“小子,记住咯。出了这山,脚下的地就不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手里的刀也不是最能耍开的架势。
这位皇帝,年轻是年轻,可眼睛里装著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只晓得摆架子、挥鞭子的主。
他如今愿意搭个能走人的梯子过来,咱们要是梗著脖子不接,难道真要祖祖辈辈困死在这山坳坳里,为了一口盐、一匹布,年年跟山外那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官兵刀兵相见,把儿郎们的血洒在自家门口?”
旁边的少数民族的头也不由得点头称是。
此番务实而高效的对话,让这次川地会面出乎许多隨行官员的预料,进行得颇为顺利。
虽然没有签署繁复的盟约,但双方就扩大边贸、维护商道安全、建立更顺畅沟通渠道等具体事宜达成了多项清晰共识。
皇帝承诺回京后细化条款並派专使对接,头人们则表示愿配合维持边境安寧。
当皇帝结束接见,起身亲自將几位主要头人送至帐外时,夕阳正將群山镀上一层金边。
双方拱手作別,气氛堪称融洽。
“陛下,蜀地之治理,此番算是真正敲开了一条缝。”回帐后,一位心腹近臣难掩喜色,低声稟报。
皇帝立於帐门前,望著暮色中苍茫的远山,缓缓点了点头。
至此,此次南巡最主要的两大外部目標——震慑並收回草原部分实权、打开与蜀地少数民族势力沟通的新局面——均已初步达成。
行程虽未结束,但最耗心力的部分已然过去。
“传旨,”皇帝转身,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果断,“明日拔营,转向皇家猎场。告知隨行各部,朕要於猎场稍作休整,並举行围猎,一则演练骑射,不忘武备;二则……也算犒赏此番隨行辛劳的將士与臣工。”
心腹立刻领命而去。
皇帝缓步走回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南巡舆图,最终落在標誌著皇家猎场的那片区域。他从一旁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张绘製更为精细的猎场行宫布局详图。
图纸徐徐展开,以墨线清晰勾勒出猎场核心区域——仿照京城皇家园林“圆明园”部分格局修建的临时行宫群。虽不及真正的圆明园恢弘,但亭台楼阁、殿宇轩馆一应俱全,依山势水形错落分布。
主殿“九州清晏”居於正中,是皇帝驻蹕及处理政务之所,周围环绕著数处大小不一、景致各异的宫苑,专供隨行后妃居住。
皇帝取过一支紫毫,笔尖蘸了朱墨。猎场休整非一两日,宫苑分配自有规矩,亦是一种无声的示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势最佳、离主殿最近、亦最宽敞雅致的一处宫苑上,其侧標註著小字“鏤月开云”。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提笔便欲在其旁写下“清贵人”三字——那是下意识的选择,源於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想要將她置於最安全显眼之处的念头。
笔尖悬於纸上,朱墨將滴未滴。
皇帝的动作却骤然顿住了。
他闭了闭眼,脑中飞快掠过近日种种:珍答应日渐频繁的献舞与侍奉,清贵人的无动於衷,以及……夏得全低声回稟的,那夜篝火残烬旁,北静王与她短暂的、提及“薛宝釵”的私语。
一种更为复杂冷硬的思量,瞬间压过了那点未经深思的倾向——恩宠太过,让她失了本分。
北静王那晚的举动与言辞,始终像一根细微的刺,虽未造成实质困扰,却让他心生警惕。此刻將她置於离自己最近的宫苑,是否合適?是否需要……稍稍冷一冷,让她好好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对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下落,却不是写下“清”,而是果断地划去了心中预设的那个名字。硃笔移动,在“鏤月开云”旁,他写下了“珍”字。
笔锋流畅,然而,当第二个“答”字將成未成之际,笔尖却再次停滯。
珍答应……舞姿虽妙,侍奉虽勤,那份直白热烈下的脑袋空空,他看得分明。
將她骤然拔高至此,是否会过於直白,反而失了自己与林墨玉之间的迴旋余地?
皇帝凝视著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珍”字,以及那未完成的笔画,不由自主地,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嘆息极轻,消散在寂静的帐內,无人听闻。
隨即,他手腕微转,用笔锋侧面的余墨,將那个“珍”字缓缓涂去,动作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决断后的尘埃落定。
朱墨重新润笔,他不再犹豫,在“鏤月开云”之侧,以清晰端正的楷书,写下了“清贵人”。
定了主位,余下的便顺理成章。
他目光扫过图纸,將位置稍次但环境清幽、面积更大的“天然图画”配给了贤妃,將临近水岸、视野开阔的“碧桐书院”指给了齐嬪。
笔下行云流水,再无滯涩。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鏤月开云”这处宫苑的布局详图上。
主殿之侧,有一处精巧別致、有游廊与主殿相连的偏殿,名为“云霞殿”。皇帝提笔,在“云霞殿”旁,略一沉吟,写下了“珍答应”三字。
放下笔,皇帝审视著图纸上硃笔批註的分配结果:清贵人(鏤月开云)、珍答应(云霞殿偏殿)、贤妃(天然花苑)、齐嬪(碧桐书院)。
他捲起图纸,唤来夏德全:“猎场行宫住所,按此安排。传下去吧。”
“嗻。”夏德全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硃批,看到皇帝的涂涂改改,心中瞭然,恭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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