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於心计,试图用精心编织的谎言,攀附权势,妄想藉此飞上枝头;一个冰雪聪明,冷静理智得近乎无情,將所有的试探与靠近,都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外。

他想起篝火旁,她起身时那抹沉静的青色裙裾,像是一汪秋水,温柔却不沉溺;想起她三言两语便化解危局的从容,那般聪慧通透,让人忍不住心生折服;也想起她方才否认时,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眸,像是藏著万千心事,却又不肯让人窥见半分。

心底那簇被她不经意间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因她的刻意撇清而熄灭,反而像是被夜风添了柴,烧得愈发旺盛,愈发难以按捺。

“林墨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快便消散在草原凛冽的夜风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北静王终於提步,转身欲走。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一顶帐篷的角落,悄然闪过一抹熟悉的蓝色衣摆。那衣料的质地,那顏色的深浅,正是宫中太监常穿的样式,再熟悉不过。

显然,是有人特意候在那里,將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北静王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隨即却又释然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也不点破,只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负著手,缓步朝著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而另一边,林墨玉正快步走回自己的蒙古包。

脚下的毡靴踩在厚厚的草地上,带著潮湿的凉意,她却丝毫未曾在意,只觉得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终於消失不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懈了几分。

直到厚重的毡帘被青筠从身后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声与寒意,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脊背微微鬆弛下来,靠在微凉的毡壁上,闭上了眼睛。

北静王这个人,心思深沉,行事越发不受控制,往后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一步都不能走错。

“小姐,您没事吧?”青筠提著宫灯走上前来,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神情,满脸担忧,连忙將手中一杯温热的奶茶递了过去,“这是方才御膳房送来的,还热著呢,您快暖暖身子。”

林墨玉缓缓睁开眼,接过那杯温热的奶茶,入手一片暖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明:“没事。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她抿了一口奶茶,醇厚的奶香混著淡淡的茶香,顺著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却终究驱散不散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场草原秋狩,怕是不会平静了。

与此同时,御帐之內,烛火通明如昼。

皇帝早已卸下了白日里那身象徵著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龙袍,换上了一身鸦青色的素麵常服,领口袖口绣著暗纹祥云,低调中透著威严。

他正斜倚在铺著完整白虎皮的矮榻上,手中握著一卷边防舆图,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舆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关隘標记,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帐內暖意融融,几只错金兽首火盆里,银霜炭正安静地燃烧著,跳跃的火光映得帐壁上悬掛的弓矢刀剑,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嗶剥”声响,更衬得帐外的呼啸风声,愈发清晰刺耳。

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夏德全,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

他脚下踩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步履轻盈,未发出半点声响,显然是伺候久了,深知皇帝的性子。他走到榻前三步远处,便停下脚步,躬身垂手,將头颅埋得极低,用一种平板无波、却足够清晰的语调,压低嗓音回稟:

“皇上,方才宴散之后,有小太监远远瞧见……清贵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北静王爷似乎是特意等了她片刻,隨后便跟了过去,两人在篝火残堆旁边,站著说了几句话。”

皇帝执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的目光却终於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夏德全低垂的头顶,眸色深沉,让人看不真切情绪。他没有立刻发问,帐內一时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只剩下炭火轻响与帐外风声交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夏德全维持著躬身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隱隱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深知皇帝的性子,越是沉默,便越是心绪难测。他不敢有丝毫隱瞒,继续以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將远远瞧见的情景一五一十地铺陈开来:

“小太监离得远,中间隔著好几顶帐篷,实在听不真切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远远望见,清贵人起初是背对著王爷,像是要走的模样,王爷上前说了句什么,贵人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著。前后约莫说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顿了顿,字句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期间,清贵人似乎还笑了一下,只是离得太远,瞧不清是何神情。后面两人再说话时,贵人的神色看著倒是如常,与平日里並无二致。只是后来行礼告退的时候,脚步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许,像是急著离开的样子。至於北静王爷……王爷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贵人的身影了,才转身离开。”

这番陈述,当真是极其客观,不带任何半分主观臆测,只將所见所闻的场景,平铺直敘地说了出来。然而,“特意等了”“跟了过去”“说了半盏茶的工夫”“笑了一下”“站了许久”这几个字眼,落在皇帝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勾勒出一幅引人无限遐想的画面。

夜色深沉,孤男寡女,避人耳目,低语交谈。

饶是皇帝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由得沉默了许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握著参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他缓缓將手中的舆图捲起,动作慢条斯理,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威压。待舆图捲成一卷,他才轻轻搁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帐內,竟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端起手边那盏温度正好的参茶,凑到唇边,氤氳的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幽深的眼眸。他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热气拂过脸颊,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

北静王……和林墨玉。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反覆盘旋,搅动著一池春水。无数个疑问,如同细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叠叠的寒意。

他想起北静王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温润笑意的眼睛,看向林墨玉时,那份笑意里,似乎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炽热得几乎要溢出来;也想起林墨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看似纯净,却又仿佛永远隔著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猜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个是他血缘最近的兄弟,也是朝堂之上手握实权、心思难测的亲王,身份地位,微妙至极;一个是他近来颇为上心、却又似乎藏著许多秘密的妃嬪,清冷疏离,与眾不同。

这两个人......

皇帝的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眸色愈发深沉。

“可曾听清半句言语?”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帐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几分。

夏德全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愈发恭敬:“回皇上的话,风大,加上隔得远,实在听不真切。只是……隱约听他们提及一个人的名字。”

“谁?”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夏德全喉头微动,低声吐出三个字:

“薛宝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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