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凛冽的冷静,像是寒夜里凝成的薄冰,清透中带著不容置喙的疏离,“宝姐姐待人和气,妾身昔年在贾府时,多得她照拂提点,心中向来感念。闺中女儿家一处做些针线、说些诗词閒话,原是常有的光景。至於『抱头痛哭』『互诉心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间那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在篝火余烬的微光里划过一道极淡的弧影,恰好点缀出她鬢边青丝如瀑、容顏姣好的模样,“宝姐姐是个念旧的人,若王爷这般咄咄逼人地追问,”

林墨玉微微挑起眼皮,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倏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锋芒,像是寒星划破长夜,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刻,她便又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显得温顺乖巧,“宝姐姐或许是怕王爷觉得我们姐妹情分淡薄,故而在言语间多加润色粉饰,这也是她一片周全的好意。所以王爷这般说辞……倒叫妾身有些受宠若惊了。”

这番话,当真是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薛宝釵的顏面,將那番近乎捕风捉影的描述归为“念旧润色”,又不动声色地指出北静王方才那些过分的言辞,不过是他自己的添油加醋、刻意曲解。

言辞温婉柔和,立场却分明如刀,轻轻巧巧便將自己从那桩子莫须有的“亲密无间”里摘得乾乾净净,更隱晦地点出了北静王所言不实,近乎无稽之谈。

北静王静静听著,眼底那抹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情绪,非但没有半分散去,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更深的涟漪。

他看著她从容不迫地否认,看著她条理清晰地剖析,看著她即便提及可能涉及旧友“谎言”这般敏感的话题,也依旧维持著那份近乎苛刻的镇定与疏离。

她的神色里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丝毫辩解的窘迫,仿佛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於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这份远超其年龄与阅歷的沉稳心性,让他不由得心生欣赏,却也让他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愈发汹涌难平。

“是吗?”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浸了寒夜的露水,又像是压抑著什么滚烫的东西,“可她描述得那般真切,连你偏爱哪种薰香的气味,乃至你某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都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利刃,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一丝半缕的破绽,“若非极为亲近之人,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又如何能得知这些旁人难以窥见的细微之处?”

林墨玉的心头,又是微微一动。

薰香偏好……

她素来不爱那些薰香的气味,总觉得香料的气息太过浓郁,掩了天然的清爽。

如今她身边偶有淡淡的馨香縈绕,不过是因为她居住的园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更兼她常年悄悄运转体內灵力,那些温润的灵力滋养著草木,让园中的花开得愈发繁盛,那花香也愈发清冽持久,久而久之,连带著她的衣角发梢,都沾染了几分草木的天然芬芳。

哪里是什么薰香的气味?

北静王这是在诈她。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林墨玉不由自主地,唇角便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春芽破土,带著几分狡黠的通透,几分瞭然的轻鬆,瞬间便驱散了周身的冷意。

北静王竟將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薰香的普遍规律,生搬硬套在她身上,却偏偏在这一点上,露出了最大的紕漏。

他的目光,本就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此刻见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清浅却动人,像是寒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竟有些失神。

长这么大,他见过无数女子的笑容。有娇俏的、有嫵媚的、有温婉的、有明媚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凌凌的笑,像是山巔的雪,又像是溪涧的月,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却又带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灵气。

他竟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了?为何笑得这般开心?”

那语气里,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王爷明鑑。”

林墨玉敛起笑意,眉眼间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静,那短暂的鲜活,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让北静王心头涌起几分悵然若失的不舍——他还没看够。

她微微垂眸,避开他过於灼热直接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思绪,语气却依旧坚定清晰,“宝姐姐素来心细如髮,观察入微,能从日常相处的点滴之中,留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妾身並不意外。只是,观察所得与倾心相托,到底是云泥之別,两回事。”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淬了寒潭水的琉璃,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宫妃的矜持与疏离,“就如同王爷此刻站在这里,能清清楚楚看到妾身的衣饰形容、举止神態,却未必能知晓妾身心中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一样。”

“妾身与宝姐姐,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王爷若因宝姐姐一些怀旧润色之词,便对妾身有所误解,或是因此对宝姐姐本人有所期待,那妾身只能说,恐非实情,到头来,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一番话,再次將界限划得涇渭分明。不仅彻底否定了与薛宝釵之间“亲密无间”的情谊,更间接提醒著北静王——切莫被薛宝釵的言辞所误导,无论是对她林墨玉,还是对薛宝釵本人,都该存一份清醒,莫要轻信。

北静王沉默了。

帐外的夜风,愈发呼啸凛冽,卷著草原上独有的沙尘气息,吹得远处营帐上残余的杏黄旗帜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著她立在寒风之中,身姿那般单薄纤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极了江南烟雨里的翠竹,寧折不弯。

明明两人之间只隔著几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鬢边的碎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却又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坚固无比的琉璃罩子,任凭他如何试探,都难以真正触及她的半分真心。

薛宝釵的谎言,他早已隱隱察觉。

他方才那般步步紧逼,不过是想借著这个由头,试探她的底线,拉近与她的距离,想看看这个总是疏离冷淡的女子,会不会有失態慌乱的时刻。

可如今,他的心思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撇清,非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恼怒,反而在心底升起一种更加强烈的、混合著不甘与欣赏的复杂心绪。

她越是这般冷静自持,越是这般聪慧通透,越是与他记忆中那些或娇媚或温婉或直率的女子截然不同,就越是像一枚独一无二的磁石,牢牢地吸引著他,让他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去靠近,去……打破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膜。

“好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北静王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牢牢锁著她,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清贵人不仅机智应变的本事,令人嘆服,这撇清干係、明哲保身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本王……今日算是受教了。”

这话听著像是称讚,字里行间却又带著明显的刺,像是在嘲讽她太过凉薄,太过懂得自保,不將任何人放在心上。

林墨玉却像是全然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深意,只微微敛衽,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语气平静无波:“王爷若无其他指教,妾身便告退了。夜深天寒,露重霜浓,王爷也请早些回帐歇息,莫要冻著了。”

说罢,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挽留的机会,转身便提步离去。

身后的青筠连忙提著一盏羊角宫灯快步跟上,昏黄的光晕隨著主僕二人的脚步轻轻摇曳,將两道纤长的身影拉得愈发单薄,很快便融入了营地帐篷投下的幢幢黑影之中,渐渐远去。

北静王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夜风卷著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凝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海。直到那点微弱的光晕彻底隱没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分毫,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际。

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河,那些星星亮得耀眼,却又带著彻骨的冰冷,像是一双双俯瞰人间的眼睛。他看著看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薛宝釵……林墨玉……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像是两颗同时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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