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献上一舞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这默许的姿態,已然再明显不过。
迪太守捂著依旧酸痛的小腿,酒意醒了大半。他此刻也意识到了方才的莽撞,正愁找不到台阶下,见林墨玉如此提议,连忙顺著话头,朝自家族人那边粗声喊道:“还愣著干什么?贵人给你们脸面,还不快些上前!”
那位怀抱马头琴的老者,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浑浊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被尊重的光亮。
他身旁的几位少女也兴奋起来,互相推搡著,很快便有三人手持乐器站了出来。老者抬手调试了一下琴弦,朝著御座与诸位贵人躬身行礼,隨后,苍劲而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指,轻轻搭上了琴弦。
“呜——嗡——”
一声悠远苍凉的琴音,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仿佛从苍茫辽阔的草原深处传来,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紧接著,另外两位少女手中的托布秀尔与伊克利也相继加入合奏,乐声渐渐变得明快而富有节奏感,仿佛能让人看见骏马奔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生动画卷。
在这极具感染力的草原乐章中,珍答应茫然地抬起泪眼,望向林墨玉。
林墨玉朝她微微頷首,目光平静而带著鼓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跳你熟悉的。”
或许是那熟悉的乐声,勾起了深埋心底的记忆;或许是林墨玉那镇定的目光,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珍答应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虽仍残留著惊惶,却多了一抹属於舞者的专注。
她缓缓起身,褪去身上那件过於宽大朴素的外袍,露出里面为御寒而穿的藕荷色束腰长裙。
虽无华丽舞衣加持,但常年练舞雕琢出的优美体態,此刻展露无遗。她隨著音乐的节奏,轻轻舒展双臂,踮起脚尖,一个轻盈的旋转,便如蝶翼般滑入了篝火照亮的核心区域。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僵硬,带著挥之不去的怯意。
但渐渐地,那融入骨血的舞蹈记忆开始甦醒。
她的手臂如柔韧的柳枝,隨著马头琴的悠扬旋律婉转起伏;腰肢似风中芦苇,应和著弹拨乐器的明快节奏款款摇曳;步伐时而细碎急促,时而舒缓流畅,仿佛踏著无形的鼓点,步步生莲。
没有宫廷舞蹈的繁复华丽,却有一种洗净铅华的纯净与专注。尤其那偶尔展现的跳跃与旋转,身姿轻盈灵动,当真不负“翩若惊鸿”的美名。
篝火的光芒在她身上跳跃闪烁,將那藕荷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將她脸上那份沉浸於舞蹈的、渐渐焕发出的光彩,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瑟缩卑微的珍答应,而是一个在属於自己的舞台上,努力绽放的舞者。
围观的眾人,从最初的惊讶、审视,渐渐被这场奇特的“合作”所吸引。粗獷豪放的草原乐声,与柔美灵动的中原舞姿,竟碰撞出一种意想不到的和谐美感。
当珍答应完成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稳稳定格,以一个优美的躬身姿態收尾时,全场静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
连那些原本对朝廷心怀芥蒂的地方官员与部族头人,也纷纷点头称讚,面露欣赏之色。
迪太守更是大声喝彩,拍著大腿笑道:“好!跳得好!这舞配这曲子,简直绝了!”
珍答应微微喘息著,站直身体,脸颊因运动染上了健康的红晕,眼中第一次亮起了近乎璀璨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带著三分羞涩七分期待,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望向那个掌握著她生死荣辱、也刚刚给了她一个意外舞台的君王。心跳如擂鼓,这一刻的成就感与虚荣心交织,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地。
然而,她目光所及之处,皇帝的脸庞在篝火明灭间显得平静无波。
他的確在看著场中,可那目光的落点,却並未完全凝聚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带著一种深思的、评估的、若有所思的意味,遥遥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侧方——那个依旧静坐席间、唇角噙著一抹清淡笑意、刚刚为她解围的清贵人身上。
珍答应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冷风拂过,倏地摇曳了一下。
她顺著皇帝的目光望向林墨玉,只见林墨玉正含笑对她頷首,以示讚许,那笑容真诚而温和,竟看不出丝毫的假意。
珍答应怔怔地回过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舞终了,余韵未歇。
皇帝终於將目光从林墨玉身上收回,落回到场中犹自喘息、面泛桃红的珍答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
“舞跳得不错。”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珍答应,辛苦了。今日你既展所长,助兴有功,朕许你一个恩典。说吧,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可是天大的荣宠!无数艷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珍答应身上。在这草原篝火旁,君王亲口许诺恩典,这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遇!
珍答应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巨大的喜悦与惶恐在胸中交织。她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竟不是为自己求什么位份財帛,而是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林墨玉。
林墨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態优雅,宛如一尊玉雕的神女,与这喧囂热烈的环境,保持著一种微妙的疏离。
不知怎的,珍答应忽然想起那个无数次寒彻骨髓的冬夜。彼时宫中处处暖意融融,唯有她被弃於偏殿,饱受寒风磋磨。在京城是这样,来了这千里之外的草原,依旧是这样。
这是她入宫多年,第一次有机会与皇上这般近距离对话,她要珍惜,她要像林贵人那样,握住属於自己的温暖,再也不要尝那刺骨的寒凉!
她收回目光,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因跳舞和激动而愈发莹润的眼眸,含羞带怯地望向皇帝。
视线先是不自觉地掠过他威严又深邃的眉眼,而后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最终定格在皇帝玄色骑装那绣著精致龙纹的衣摆上,声音细若蚊蚋,却带著孤注一掷的颤抖:
“臣妾……臣妾不敢求什么赏赐。只望……只望皇上……日后能偶尔……垂怜臣妾一二,臣妾便心满意足,感激不尽了。”
不求位份,不求財帛,只求君王的些许“垂怜”。这话从一个刚跳出惊艷舞蹈、本可趁势而上的妃嬪口中说出,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纯真与依恋,既满足了帝王的虚荣心,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哈哈哈哈哈!”迪太守第一个放声大笑,拍著大腿嚷道,“这小娘子有趣!实在有趣!皇上,您可得多垂怜垂怜啊!”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跟著善意起鬨,气氛一时间变得轻鬆,甚至带了几分曖昧。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真的被这一舞、一求,衝散在了草原的夜风与篝火的暖意里。
皇帝闻言,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他看了珍答应一眼,微微頷首道:“准了。”
珍答应喜出望外,连忙跪倒在地谢恩,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跪下的剎那,又不自觉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席上的林墨玉。
篝火依旧熊熊燃烧,宴会继续。
马头琴再次奏响,这次是明快的群舞曲子,许多人纷纷下场起舞,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但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惊心动魄、暗流交锋,以及那一舞定乾坤的微妙转变,却已深深烙印在许多人的心底。
林墨玉端起杯中微凉的奶酒,浅啜一口。目光掠过欢笑的人群,掠过神色莫测的北静王,掠过已经恢復谈笑风生、但眼神依旧深沉的迪太守,最后,似是不经意地,与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视线,再次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两人之间悄然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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