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太守那句混帐话掷地有声的剎那,珍答应只觉如遭惊雷劈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整个人直挺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常年练舞养出的柔韧身段,此刻竟不受控地簌簌发抖,像一株被骤雨狂风摧折的细柳,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盈盈泪光顷刻间漫上眼眶,她死死攥紧粗布衣袍的一角,指节绷得泛白,嘴唇哆嗦著,喉间堵著满腔的屈辱与惊惧,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唯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从齿缝间溢出。

巨大的恐惧与羞耻感如潮水般將她裹挟,让她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蜷缩在深宫冷隅的透明影子——无人问津,任人摆布,隨时都能被当作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弃之如敝屣。

林墨玉在迪太守摇晃著起身、目光狞厉扫向女眷席的瞬间,心头便已警铃大作。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流转:皇上並非太后亲生,年少登基,根基本就薄弱。先帝为制衡朝局,对外放任迪太守这等手握实权的地方势力盘踞边疆,名为拱卫,实则牵制中央;对內则倾力扶持太后娘家吕氏,又施恩於贾家这般百年世家,原是想为皇上过度时织就一张安稳的保护网。

可凡事利弊相生,这般权宜之计虽护得皇上顺利登基,却也埋下了尾大不掉的隱患。

权力这东西,一旦尝过甜头,便断没有主动鬆手的道理。那些手握权柄的人,早已將权位视作囊中之物,谁也不肯做第一个交还的人。

而当今圣上,绝非甘心任人摆布的傀儡。近年来他暗中提拔沈丞相等一眾寒门新贵,步步为营收拢权柄,与太后一党的明爭暗斗,早已是暗流汹涌,只差一个彻底爆发的契机。

此次南巡,名为秋獮狩猎,实则是天子亲赴边疆宣示皇威,更是对迪太守这班“土皇帝”的一次近距离审视与敲打。

迪太守今日借酒装疯,口出狂言,看似粗野无状,焉知不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试探?

试探皇帝的底线,试探朝廷收回地方权力的决心到底有几分。

而皇帝,显然並不打算在此时与地方势力彻底撕破脸。他需要维持表面的君臣和气,更需要一枚能够转移焦点、化解这场尷尬的棋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感谢皇上护了她一把,否则今天这枚棋子是她林墨玉。

若真被逼得当眾献舞,无论舞技如何精湛,都將沦为后宫乃至朝堂的笑柄。届时,她这清贵人的顏面荡然无存。

但北静王那雷霆一脚,虽踢断了迪太守的囂张气焰,却也让场面陷入了更为微妙难言的境地。

皇帝顺势將矛头指向毫无根基的珍答应,实在是眼下最“合適”的选择——一个被遗忘多年的低阶宫嬪,既能满足迪太守“助兴”的由头,又不至於损伤天家体面,更能藉此窥探各方势力的反应。

好一招移花接木,轻描淡写间,便將这烫手山芋拋了出去。

只是这枚轻飘飘的棋子,於珍答应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已在林墨玉脑中盘旋数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御座,想从帝王的神情中印证自己的判断,却不料,竟与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撞了个正著。

皇帝竟一直在看著她。

隔著跃动的篝火,隔著纷乱的人群,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內里翻涌著她一时难以参透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藏著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额前垂落的玉珠流苏,隨著夜风轻轻摇曳,偶尔敲打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无端透出几分与这热烈喧囂格格不入的孤绝与脆弱。

那一瞬的错觉,让林墨玉的心尖莫名一颤,想要探究一下他这一刻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林墨玉就喜欢脆弱又强大的男生,这次皇上算是踩住了她的性癖。

但此刻,绝非深究帝王心思的时机,林墨玉连忙转移视线。

珍答应已是濒临崩溃,若再无人出面解围,只怕真要闹出更大的难堪,累及皇家顏面。

就在珍答应的眼泪终於簌簌滚落,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正要认命般起身时——

“各位。”

一道清越柔和,却又异常清晰沉稳的女声,稳稳压过了场中所有细碎的议论与不安的骚动,如玉磬相击,泠然悦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清贵人林墨玉不知何时已优雅起身,面上噙著得体从容的浅笑,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她先是朝著御座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而后目光平和地扫过迪太守等人,最终落在了官员身后那些衣著色彩明艷的蒙古部族家眷身上。

“空有舞姿,未免太过单调,失了韵味。”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引导之力,“依臣妾浅见,舞需曲配,方显相得益彰。珍答应昔年在太后宫中,確以舞艺见长,然草原歌舞,別具一番豪情风骨。听闻蒙古族儿女个个能歌善舞,马头琴声更是悠扬辽阔,响彻云霄。”

她微笑著,朝那群家眷中一位鬚髮皆白、怀抱古朴马头琴的老者,以及几位眼神明亮、跃跃欲试的少女頷首示意,“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请几位略展所长,为珍答应的舞蹈伴奏一二?也好让我等中原之人,真正领略一番草原艺术与宫廷舞技交融的妙处,看看我们珍答应的实力,究竟如何。”

这番话,说得实在巧妙至极。

提议也刚刚好。

而北静王的气息,在林墨玉起身的剎那,无声地凝滯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隨即是更猛烈、近乎失控的搏动。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副心神都凝聚在她身上,生怕错过她眉梢眼角一丝一毫的情绪流转,遗漏她唇齿间任何一个清越的音节。

北静王眼睁睁看著她这次先是將“被迫献艺”的屈辱,升格为“文化交流”的雅事,瞬间消解了其中的难堪。

再主动邀请蒙古部族参与,既表达了对草原文化的尊重与友好,又將迪太守个人的无礼挑衅,转化为朝堂与地方、中原与草原的良性互动,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最后一句强调“看实力”,更是將眾人的目光从“看笑话”,拉回到对舞蹈本身的欣赏之上。

言辞如织,环环相扣。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在他胸臆间衝撞奔腾。是激赏,是震撼,更有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悸动,悄然破土。

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起身,想要走到她身边,想要低声询问她是否也曾对他有过片刻的倾心,更想……亲自以合適的身份为她挡住所有可能袭向她的明枪暗箭。

皇上根本就不爱你!

然而,冰冷的现实如铁箍般瞬间勒紧了他的衝动。这里是御前,眾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盯著天家兄弟的一举一动。

他是北静王,今上唯一的亲弟,手握权柄却更需如履薄冰的藩王。

她是清贵人,皇兄宫中的新宠,身份敏感。

一道名为“君臣伦常”的万丈深渊横亘其间,任何一丝越界的关注,任何一句超乎礼节的交谈,都可能成为將她推向风口浪尖的狂风,也可能为自己招致灭顶的猜忌。

他只能强迫自己垂下眼瞼,端起面前盛满奶酒的银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带著草原的野性与苦涩,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被她点燃的、愈燃愈旺的火焰。

御座之上,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那紧抿的下頜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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