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到目的地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总是能轻易涤盪人心的琐屑与烦忧。
她被这美景深深吸引,一时忘却了深宫的诸多避讳,忍不住將身子更探出一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也让那裹挟著青草香的野风,更多地拂过面颊。
然而,就在她微微转头,视线无意间扫过车队后方隨行的护卫与官员队伍时,一道迥异於周围甲冑鲜明的身影,倏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人並未穿著武將的甲冑,亦非文官的袍服,而是一身玄青色织金箭袖骑装,外罩同色云纹披风,身姿挺拔如松,正策马缓行於队伍一侧。他似乎並未刻意往前凑,却莫名透著一股超然於这喧囂队伍之外的沉静气度。
最令人心惊的是,就在林墨玉的目光投去的剎那,那人仿佛心有灵犀般,也恰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隔著一二十步的距离,尘土与光影浮动交错,林墨玉清晰地对上了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那眼睛的主人面容俊朗,肤色因常年奔波户外而呈健康的浅麦色,鼻樑高挺,唇角似乎天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此刻,那双眼底並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极淡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伤心?
北静王!
林墨玉的心臟猛地一缩,如同被冰冷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她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瞬间,便猛地將头缩回了车內,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车帘也隨之落下,彻底隔绝了內外的视线。
“小姐?”青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放下帘子,担忧地看向脸色微白的林墨玉,“您怎么了?可是外面风大,吹著了?”
林墨玉靠在车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惊悸。她怎么忘了,此次南巡狩猎,乃是皇家头等大事,北静王作为皇帝仅存的兄弟,手握实权的亲王,又怎会不隨行?
“无事,”她低声对青筠道,声音有些发紧,“只是……看见北静王就在车队后面。”
青筠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北静王与皇上的微妙关係,北静王与自家小姐的微妙牵扯……小姐方才那般探头出去,若是被有心人看去,再添油加醋编排些什么……
主僕二人正心神不寧间,车窗外,却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不疾不徐,恰好与她们的车驾並行。
隨即,一个低沉温和,却带著不容忽视存在感的男声响起,透过不算厚重的车壁传了进来:“车內可是清贵人?本王方才见贵人车帘拂动,可是路途顛簸,有所不適?”
是北静王!
他竟然直接策马过来了!
林墨玉心头警铃大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快速与青筠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定了定神,隔著车帘,用儘量平稳恭谨的语气回道:“谢王爷关怀。並无不適,只是方才车內气闷,掀帘透透气,惊扰王爷了。”
“贵人客气。”北静王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几分真心的关切,“此去草原,路途尚远,贵人还需多保重玉体。若有什么需要,可遣人告知隨行內务官员,不必拘礼。”
这话听著是关怀,却隱隱透著一丝越界的亲近。林墨玉心中冷笑——我是你皇兄的妃嬪,纵有需求,也该稟明圣上,岂有越过他来寻你的道理?
她心头的警惕更甚,语气也愈发疏淡客气:“王爷费心,臣妾一切都好,不敢劳动。”
似乎察觉到她的刻意迴避,车外的北静王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林墨玉背脊发凉。“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贵人清静了。”马蹄声隨之响起,渐行渐远,似是真的离开了。
林墨玉紧绷的肩背这才微微鬆弛,可心头那块石头,却愈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北静王为何会特意过来与她说话?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为之?他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又藏著什么心思?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与北静王隔著车帘简短对话的片刻,后面不远处,另一辆简朴的青帷小车里,珍答应正倚在窗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眨了眨那双大大的眼睛,轻声问身旁的贴身小宫女:“方才与清贵人说话的……是北静王爷?他们……可是旧识?”
小宫女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许是王爷路过,见贵人车驾,隨口问候一句吧?”
珍答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自己这边的帘子,抱著膝盖,望著车內逼仄狭小的空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又紧赶慢赶了两日,当第七日的夕阳,將天边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瑰紫时,庞大的车队终於缓缓驶入了此次南巡的最终目的地——皇家猎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饱受旅途顛簸之苦的人,都不由精神一振。
只见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碧色草毯,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天际线,与绚烂的晚霞融为一体。草势丰茂,在晚风中漾起一道道柔和的波浪,起伏不定。
地势並非一马平川,而是带著和缓的起伏,形成一个个圆润的丘坡,如同大地母亲温柔隆起的脊背。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裹挟著浓烈的、纯粹的青草与野花混合的香气,深深吸上一口,仿佛连五臟六腑都被涤盪得乾乾净净。
先期抵达的官兵与民夫,早已在此扎下连绵的营盘。
皇帝的龙纹金顶大帐居於正中最高处,俯瞰四方;周围环绕著各级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的营帐;再外围,则是精锐护卫的营区,与僕役杂工的驻扎地。
整个营盘旌旗飘扬,井然有序,在辽阔的草原上,宛如一座突然降临的、充满皇家威仪的移动城池。
林墨玉的车驾在指定区域停下。她扶著青筠的手,缓缓踏出车厢,双脚终於实实在在地踩在了鬆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上。
恰在此时,一阵强劲的晚风毫无预兆地从广袤的原野上呼啸而来,带著白日阳光残留的暖意,与夜晚初临的清冽凉沁,卷著更加浓郁的青草芬芳,扑面而来。
那风瞬间吹散了车马劳顿的疲惫,也吹散了车厢內多日积攒的窒闷浊气。
这风如此自由,如此狂放,是禁錮在四方宫墙之內,绝无可能体会到的感觉。
林墨玉被这风一激,只觉心胸豁然开朗,多日来的谨慎、压抑,以及对前路未卜的隱忧,仿佛都被这充满野性生命力的风,吹散了些许。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双臂轻轻张开,任由那风鼓动起她身上月白色的丝绸披风,以及垂落的丝絛。
衣袂飘飘,广带当风。晚霞的余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青丝与丝絛向后飞扬,勾勒出纤柔而舒展的身形。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深宫中那个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林贵人,而是即將融於这天地浩渺之间的一缕清风,一朵流云,飘逸出尘,恍若姑射仙人,下一刻便要御风而去。
这浑然忘我、与天地相接的短暂一瞬,却落入了许多刚刚安顿下来、正四处打量新环境的人眼中。
龙纹大帐前,刚刚下马的皇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妃嬪安置的区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皇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艷与意外,隨后他很快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北静王的目光落在何处,那惊艷便化为了更深的思量。
不远处,正在指挥僕役安置王爷营帐的北静王,余光一直留意著林墨玉的方向,见她出来,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玄青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如墨。
他望著那道在晚风中翩然欲仙的身影,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没有了,眼底的迷恋,比路途上那惊鸿一瞥时,更加浓重。
而更近些的地方,贤妃看见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齐嬪在后面扶著宫女的手下了车,正好瞧见林墨玉迎风独立的背影,以及那被风勾勒出的窈窕动人的曲线。
她脸上惯有的温婉笑容淡了几分,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转身便朝著分配给自己的营帐走去,裙摆扫过草地,带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珍答应则抱著她的小包袱,有些怯生生地站在自己的小车旁,望著林墨玉的方向,眼里满是掺杂了复杂情绪的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
同样是深宫妃嬪,同样是跋涉至此,差距何以如此之大?
林墨玉並未察觉到这些各异的目光。
她缓缓放下手臂,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亮澄澈。
方才那片刻的忘我,竟让她体內的灵气骤然暴涨,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她的修为,竟又精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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