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惯於现代高铁飞机、两个小时就可以到目的地的林墨玉而言,古代帝王出巡的“速度”,实在是一种近乎凝滯的、需从头適应的体验。

御驾鑾仪,百官扈从,护卫亲军,再加上绵延不绝的輜重车队,以及伺候数千人的僕役杂工,这支队伍本就臃肿不堪。

每日拔营、行进、安营,皆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繁琐工程。现在的道路远非后世平整的水泥路可比,偶有大块石板铺就的坦途,余下却多是坑洼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飞尘扑面,车队的行进速度,始终受限於最慢的輜重车辆与部分徒步隨行的僕役。

头一晚宿营时,隨行內监来报当日行程。当“约七十里”四字入耳,几位妃嬪聚居的临时帐篷內,气氛霎时凝滯。

眾人皆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哪里熬得住这般苦楚。七十里?而此行的目的地,那传闻中“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猎场,距京师足有八百五十里之遥!

掐指一算,这才走了不到十四分之一的路程。

帐內一时鸦雀无声。

贤妃依旧垂眸拨弄腕间佛珠,神色淡然无波;齐嬪轻轻撇了撇嘴,眉宇间漫过一丝不耐,终究没说什么;珍答应蜷在角落,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与茫然。

林墨玉素来信手拈来的算术,此刻却成了扰心的利器——她默默算著,照这个速度,怕是要走上一月有余。

似是看穿了女眷们心底暗藏的焦虑,那內监又压低声音补充:“各位小主宽心,圣驾虽缓,然夜间亦有精锐护卫与先行官快马传信、勘察前路,各部协调,昼夜不息。皇上体恤,已下令加速行进,估摸著……七八日工夫,总能到了。”

眾人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若非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能调动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以近乎不计成本、不计人命的方式保障此行,换作寻常百姓,这段路程怕是真要走上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果然加快了速度。

白日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马蹄嘚嘚、车轮轆轆,几乎片刻不停;夜间,也时常能听到远处传来调度的號令,伴著清脆的马蹄声穿透夜色。

从九五之尊的皇帝,到最末等的洒扫僕役,所有人都在这昼夜兼程的赶路节奏里,被磨去了最初的兴奋与新奇,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顛簸与疲惫。车帷之內,馥郁的香料也难以完全掩盖旅途的尘灰气息。

为了抢时间,皇上甚至下令,每日只留一个时辰的歇息用膳时间,其余辰光,尽数用来赶路。

所以每到傍晚,便是营地大厨房最忙乱的时刻。

珍答应的帐篷离林墨玉的並不算远,规格却简陋得多,仅能容下一张窄榻与一方小几。晚膳时分,因初到营地,火头军忙得脚不沾地,各宫膳食便由內监提著食盒,径直送至帐中。

青筠正立在小几旁布菜,虽是旅途便饭,倒也齐整——两荤两素一汤,皆是厨师现做的热食。

帐帘忽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探了进来,带著旅途的倦意,却依旧透著几分清秀。

是珍答应。

她手里捧著自己那个巴掌大的食盒,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蚋:“清、清贵人安好……我……我那边的帐子,毡布好像没扎牢,漏风得厉害,烛火直晃,实在没法用饭……不知、不知能否叨扰贵人片刻,在您帐角用些?我很快吃完就走,绝不多扰。”

她说著,脸颊早已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与林墨玉对视,活像一只在陌生领地边缘试探、隨时准备逃开的小兽,但她容貌清秀,头髮梳得齐整,这样的动作倒是显得很可爱。

青筠微微蹙眉,看向自家主子,没敢应声。按宫里的规矩,这实在有些不妥,何况这珍答应底细不明,还是皇后顺手塞进来的人。

林墨玉抬眸望去,目光在珍答应单薄的衣衫,以及她手中那只明显分量极轻的食盒上顿了顿。她放下银箸,脸上並无被打扰的不悦,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珍妹妹不必客气,进来吧。外头风大,站在门口说话更冷。青筠,给珍答应添个座儿。”

“多谢贵人!”珍答应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挨著帐门边的矮凳坐下,將自己的小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

林墨玉示意青筠继续布菜,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只食盒。

里面的內容,寒酸得令人心头髮紧:小半碗糙米饭,一碟子不见半星油花的清炒野菜,再加上几块黑乎乎的醃渍咸菜疙瘩。別说荤腥,连片像样的菜叶都寻不到。

与林墨玉案上那盘碧绿欲滴的清炒时蔬、浓油赤酱的红烧鹿脯(虽是寻常猎获,在此地已是难得)、奶白醇厚的菌菇汤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珍答应显然也看到了,她飞快地垂下眼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捏著粗糙木筷的手指微微发抖,只低头小口扒著寡淡的饭粒,夹菜也只敢夹自己碟里那点可怜的野菜,咀嚼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品什么珍饈美味,生怕发出半点不雅的声响。

帐內一时只有细微的餐具轻碰声,与小心翼翼的咀嚼声,气氛微妙得有些凝滯。

林墨玉心中暗嘆,作为现代人,看不得人吃饭睡觉都艰难。

这哪里是帐子漏风,分明是內务府那帮看人下菜碟的奴才,见珍答应位份最低又不得宠,连顿像样的晚膳都敢剋扣,怕是连取暖的炭盆都没给足。

虽已入春,却依旧乍暖还寒,夜里的风尤其刺骨。她带的东西本就不多,独自缩在那冷颼颼的破帐篷里,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稳。

“珍妹妹,”林墨玉主动打破沉默,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似是隨口閒谈,“初到草原,夜里可比京城冷多了。你那帐子若实在不妥,一会儿我让青筠寻块厚实的毡布,再匀个手炉给你送去。虽不是什么稀罕物,挡挡风寒也好。”

珍答应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圈竟微微泛红,慌忙摆手:“不不不,怎能劳烦贵人!我、我忍一忍就过去了,真的……”

“出门在外,本就不比宫里周全,互相照应也是应当。”林墨玉打断她,语气不容推拒,却又不带丝毫施捨的高傲。

她示意青筠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又拣了些红烧鹿脯里瘦软的肉块,连同那碟清炒时蔬,一起拨到一只乾净的小碟里,让青筠递给珍答应。“这些我今日也吃不完,妹妹若不嫌弃,便帮我用些,免得浪费了。”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是自己胃口不佳,而非特意接济。

珍答应望著面前那碗香气扑鼻、汤色奶白的菌子汤,还有那碟油润诱人的鹿脯与时蔬,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低低道了声谢,接过碗碟的手,依旧有些发颤。

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著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胃里的寒气与空洞,让她几乎舒服地喟嘆出声——这才是该有的滋味。

又夹起一块鹿脯,肉质酥烂入味,是她在宫中多年,都未曾尝过的丰腴。这般艰苦的路途,清贵人竟能轻轻鬆鬆享用到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境遇,竟悬殊至此。

珍答应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安静用膳的林墨玉。

用完饭,珍答应坚持自己收拾了碗筷,又再三道谢,才抱著林墨玉让青筠拿给她的旧手炉与厚毡布,几乎是逃离般,匆匆回了自己那顶依旧漏风的帐篷。

青筠一边收拾桌案,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您何必……她是皇后那边的人,谁知是不是……”

林墨玉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望向帐帘的方向,眼神温和:“她不是皇后的人,至少不完全是。皇后或许记得有她这么一號人,不过是顺手一用罢了。你看她这模样,这吃食,像是有倚仗的么?”

她顿了顿,又道:“在这地方,多个心存一丝善意的人,总比多个暗处嫉恨的眼睛要好。些许吃食毡布,不值什么的。”

夜渐深,草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各色帐篷猎猎作响。林墨玉帐內的烛火,温暖而稳定地亮著,在这片陌生辽阔的黑暗里,像一粒微弱却执著的星子。

而不远处那顶简陋的小帐篷里,珍答应蜷在铺了厚毡布、却依旧不算暖和的窄榻上,怀中抱著那个尚有余温的旧手炉,望著帐顶破洞处漏进来的几点寒星和远处帐篷透出的暖光,久久未曾入睡。

就在这沉闷的日夜兼程中,第五日午后,地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渐渐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视野陡然开阔。

天空呈现出一种京城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湛蓝,大团大团蓬鬆洁白的云朵低悬天际,仿佛踮起脚尖便能触到。远山如黛,层峦叠嶂,线条是地方特有的硬朗与雄浑,与江南水乡的婉约秀美,截然不同。

青筠年纪小,又是头一次离开京城这么远,连日顛簸的辛苦,被窗外这迥异的风光一扫而空。她忍不住悄悄挑开车窗帘幔的一角,只一眼,便低低惊呼出声:“小姐!小姐你快看!外面……外面好生壮阔!”

林墨玉正闭目调息,以灵力缓解车马劳顿带来的不適,闻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连日困在狭小的车厢里,实在憋闷得紧。她微微倾身,顺著青筠掀开的缝隙望去。

剎那间,一幅辽阔苍茫的画卷,猛地撞入眼帘。

蔚蓝的天幕无边无际,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將远近的山峦,涂抹上深浅不一的青灰色调。

近处的草场虽未到葱蘢极盛之时,却也已泛起连片的绿意,在风中如波涛般起伏翻涌。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与京城无处不在的尘囂浊气,判若云泥。

这是一种原始、粗獷,又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壮美。林墨玉沉寂许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细微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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