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北静王反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水溶胸中那团不顾一切衝来的怒火,被宫门护卫浇了一盆冷水,此刻又被李德全这软绵绵却密不透风的“拂尘”挡了一下,炽热的气焰顿时消减了大半。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的一个字:“好。”
然后便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立在殿前廊下。
春日阳光暖融,他却只觉得周身发冷。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內隱约传来皇帝与丞相模糊的谈笑声。他站得笔直,唯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泄露著內心的焦灼与不甘。
膝盖开始传来隱约的酸痛,那是方才奔跑和长久站立的结果。可每当这酸疼提醒他放弃时,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墨玉清冷的眉眼,宝莲寺佛前沉静的侧影,体仁阁上那抹素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坚韧的力量,便支撑著他继续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皇帝忘了他还在外面时,殿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王丞相满面红光地走出来,见到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热情的笑容。
殿门在皇帝那句“丞相先下去吧”之后,沉重地合拢,將內里的波涛汹涌暂时隔绝。
王丞相王珣——当朝文官之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著紫袍玉带,气度沉凝。他步出乾元殿,脸上的谦恭笑容尚未完全收敛,便对上了廊下候著的北静王水溶。
水溶此刻虽已稍作整理,但急促赶来、久候殿外的痕跡犹在,额角因方才激动泛著微红,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焦灼与沉鬱。
王丞相何等人物,宦海浮沉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他目光在北静王脸上一转,心中便已瞭然七八分——这位年轻王爷,怕是对今日的赐婚,並非全然如外界传言那般“喜出望外”。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深了几分,快步上前,拱手为礼,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却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侍立的宫人隱约听见:“王爷,您来了。老臣方才还在御前与陛下说起,能得陛下赐婚,將小女许配王爷,实乃我王氏满门莫大的荣幸,也是小女明珠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皇帝和北静王,又点明了“赐婚”的荣耀与“福分”,將自家女儿置於一个看似被动、实则尊荣的位置。
水溶此刻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林墨玉和方才皇帝的態度,但面对这位未来岳丈、权势煊赫的丞相,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压下所有情绪,回了一礼,声音有些乾涩:“丞相过谦了。王小姐名门闺秀,才德兼备,是本王……高攀了。”
“王爷折煞老臣了!” 王丞相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属於父亲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爷龙章凤姿,年少有为,乃我朝栋樑。小女虽被老臣与她母亲娇养了些,却也自幼熟读《女诫》《內训》,懂得侍奉翁姑、相夫教子的本分。”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目光却锐利如针,直直看向水溶的眼睛:
“王爷,老臣只有明珠这一个嫡女,自小是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地养大的。她心思单纯,性情柔顺,往后入了王府,便是王爷的人了。”
他的语气忽然转沉,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属於父亲和当朝丞相的双重威压:
“万望王爷……能看在陛下赐婚的隆恩,看在我这老臣的薄面上,多多怜惜、善待於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情中藏锋。表面是慈父恳求,实则是在提醒水溶:这桩婚事是皇帝钦定,我女儿身份尊贵,你需得慎重对待。那“莫要让她受了委屈”几个字,更是意味深长,既指婚后可能的冷落,也隱隱指向了今日同时赐下的那位“薛庶妃”,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变数。
水溶听懂了。他额角突突直跳,心头那股憋闷更甚。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或流露不满。他只能迎著王丞相那看似恳切、实则锐利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算是礼节性的弧度,声音紧绷:
“丞相放心。王小姐既入王府,本王自当……以礼相待,不会委屈了她。”
“有王爷这句话,老臣就安心了。” 王丞相得到了想要的“承诺”,脸上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机锋从未发生过。他再次拱手,“那老臣就不打扰王爷面圣了,先行告退。”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水溶一眼,这才转身,迈著稳重的步伐,沿著汉白玉的宫道缓缓离去,紫袍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沉肃而充满力量。
水溶站在原地,望著王丞相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额角的伤口隱隱作痛,而王丞相那番话,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提醒著他这桩“天赐良缘”背后,那无法挣脱的政治联姻实质,以及他身为亲王,在皇权与相权之间的身不由己。
与林墨玉那清冷脱俗、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相比,眼前这一切,显得如此沉重而现实。他心中那点不甘与念想,在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面前,似乎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李德全適时地出现在水溶身侧,低声道:“王爷,万岁爷宣您进去。”
水溶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纷乱思绪死死压下,挺直背脊,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水溶迈步进殿,膝盖传来针刺般的密集疼痛,他极力维持著步態平稳,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下,声音因压抑和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臣弟给皇兄请安。”
皇帝端坐於高高的龙椅之上,明黄的常服在殿內光线下显得威严而疏离。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对水溶的焦急到来一无所知:“起来吧。”
“谢皇兄。” 水溶起身,膝盖的疼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然后说出了第二句话,语气甚至带著一丝兄长的调侃:“来得正好,看见你未来的亲家了吗。” 他指的是刚走出去的王丞相。
“不敢当,不敢当。” 王丞相虽已退出,但皇帝的话仿佛还在殿內迴荡。水溶心中苦涩,却只能顺著话头。
空旷的大殿內,皇帝与水溶两人互相不开口,空气骤然凝滯。
水溶见皇帝不再开口,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心知不能再等,只能硬著头皮率先开口,声音乾涩:“皇兄,关於此次赐婚……”
“哦?” 皇帝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北静王是对王明珠不满意?丞相嫡女,才貌双全,堪为良配。”
“不是,不是王小姐不好。” 水溶连忙否认,急切地解释道,“只是……只是臣弟此前向皇兄提及的,是两位颇有诗才的女子。一位是薛宝釵……”
“朕不是將她赐予你为庶妃了吗?” 皇帝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
“还有一位,是林墨玉!” 水溶终於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名字,眼中带著期盼。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仿佛兄弟间分享一件趣事:“你说这个啊。朕记得。诗才出眾的两个姑娘,一个归你,一个归朕,这不是刚刚好吗?免得你说朕这个做兄长的,把所有好东西都揽在自己身边。”
“皇兄!” 水溶急了,上前半步,也顾不得礼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但臣弟……臣弟心中属意的,是林墨玉啊!” 情急之下,他几乎脱口而出。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语气却依旧平静:“但你母妃,北静太妃,前日入宫向太后请安时,可不是这样说的。她盛讚薛宝釵端庄稳重,堪为王府助力,对王明珠更是讚不绝口,认为门当户对,是正妃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著无形的压力,“何况,圣旨已下,明发天下。北静王,你是想让朕朝令夕改,沦为天下笑柄吗?”
“皇兄!” 水溶被逼到绝境,口不择言,“可以换!让林墨玉与王明珠换!或者……或者让薛宝釵与林墨玉换!这不也是两全其美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已收不回来。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抓起手边的龙泉青瓷茶盏,朝著水溶劈头盖脸地摔了过去!瓷盏挟著风声和皇帝的怒气,又快又狠。
水溶瞳孔一缩,却僵在原地,躲也不敢躲。“啪”的一声脆响,茶盏擦著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金砖地上,碎裂成片。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半身,额角被碎片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蜿蜒而下。
皇帝胸膛起伏,指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冰寒彻骨:“混帐东西!你让丞相顏面何存?让林氏姑娘的清誉何存?朕看你是昏了头了!下去!”
水溶额角的血顺著脸颊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暗红的痕跡。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所有的衝动、不甘、期盼,都在这一盏怒火和额头的刺痛中,化为冰冷的灰烬。
他缓缓垂下头,撩起沾著茶叶和血渍的衣摆,机械地跪下行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弟……告退。”
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乾元殿。阳光刺眼,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片空茫的冰冷。
空寂的大殿內,皇帝独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著水溶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抹刺眼的血跡。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润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带著某种玩味与深意,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林、墨、玉。”
李太监在旁边不吭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殿內香炉青烟依旧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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