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参与选秀(二)
三日后,紫禁城体仁阁內,选秀复选正式启幕。
晨光初露,透过雕花窗欞的繁复纹样,斜斜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光影交错间,更衬得殿內朱红樑柱巍峨肃穆,连空气中都浮动著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仪。
三十余名通过初核的秀女,按家世品级依次排开,静立殿中。衣袂轻垂,髮簪微敛,无一人敢妄动分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悄然迴荡。
林墨玉则立於前排,一身素色暗花衣裙,无过多珠翠修饰,只腰间悬著一枚羊脂玉坠,隨呼吸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著柔润的光晕,倒让她在一眾华服秀女中,显出几分清绝脱俗的沉静。
薛宝釵立在后列,一身月白绣暗纹兰草宫装,针脚细密,兰香暗浮,恰好衬得她温婉端方的气度。鬢边依旧簪著那支白玉簪,莹润的玉色与她凝脂般的肌肤相映,只是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刻意收敛的沉凝,握著锦帕的指尖微微收紧,藏住了心底的忐忑。
殿上御座高置,皇上身著明黄常服,龙纹暗绣,面无表情地端坐其上,目光扫过殿中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御座之侧,皇后凤冠霞帔,端庄肃穆,身旁伴著两位妃嬪,神色各异。夏太监手持名册,躬身侍立一侧,鸦雀无声。
让林墨玉心头微惊的是,北静王竟也在列,身著亲王蟒袍,立於御座左下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中秀女,落在薛宝釵身上时,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寻常打量,可那目光稍作停留,便似有若无地划过薛宝釵,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视线不重,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让林墨玉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的裙裾,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夏太监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划破了殿內的寂静:“今日复选,奉旨遴选,听到名字的秀女,上前答话,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殿內的气氛愈发凝滯,每一位秀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空气都似被这宫闈的威仪压得沉甸甸的。
“吏部尚书嫡女,沈清瑶。”
夏太监的声音刚落,前排一位身著石榴红宫装的秀女应声出列。她身姿窈窕,鬢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到殿中盈盈一拜,声音清亮:“臣女沈清瑶,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微微頷首,皇后则温声问道:“沈姑娘年方几何?平日可有什么雅好?”
“回皇后娘娘,臣女年方十七,素爱临帖作画,尤喜描摹兰竹。” 沈清瑶回话时不卑不亢,目光平视,举止得体。
皇上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她鬢边的步摇,没再多言。皇后见状,便抬手道:“留牌子,归列吧。”
一旁侍女捧著锦盒上前,取出一个香囊递到沈清瑶手中。她谢恩后退回原位,神色间难掩一丝鬆快 —— 能得留牌子,便是留下的信號。
选秀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名字一个个被叫到,有人从容应答,得留牌子留用;有人紧张失仪,被皇上一句 “退下” 便断了念想。
殿內的气氛时而沉寂,时而因某位秀女的应答泛起细微波澜。
“户部侍郎之女,柳如眉。”
柳如眉身著粉白绣桃纹宫装,慌慌张张地出列,行礼时竟不慎踩了裙摆,险些摔倒。她脸色霎时惨白,声音带著颤音:“臣、臣女柳如眉,参见皇上……”
皇上眉头微蹙,夏太监在旁轻声提醒:“柳姑娘,回话需清晰。”
柳如眉强自镇定,却连平日里最熟稔的琴棋书画都说得顛三倒四。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皇上已沉声道:“心性不稳,退去吧。”
柳如眉眼眶一红,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路过秀女队列时,肩头微微颤抖。
林墨玉看著这一幕,心头微嘆。深宫选秀,选的何止是容貌才情,更要一份处变不惊的定力。她正思忖著,忽然听到夏太监高声唱道:“巡盐御史之女,林墨玉。”
终於轮到自己,林墨玉定了定神,迈步出列。素色衣裙无过多修饰,唯有腰间羊脂玉坠轻轻晃动,她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泠如泉:“臣女林墨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北静王的方向,只平视著御座之下的金砖地面。
皇上打量著她,沉默不说话,皇后在旁边疑惑,正要开口道,他不由开口问道:“林姑娘平日喜好什么?”
“回皇上,臣女喜读书,尤爱诗词,也常临摹古帖。” 林墨玉回话时语速平稳,不疾不徐。
就在这时,御座旁的淑妃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温柔,但內容却带著锋芒:“林姑娘模样清绝,只是这身装扮,未免太过素净,倒显得有些怠慢了选秀大典。”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微凝。林墨玉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淑妃,轻声道:“回淑妃娘娘,臣女以为,选秀重在品行才情,而非衣饰华贵。臣女虽无珠翠环绕,却愿以本心侍君,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的话不软不硬,既回应了淑妃的质疑,又不失礼数。皇上看著林墨玉说出这段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道:“说得好。本心可贵,比金玉珠翠更难得。”
皇后笑道:“林姑娘言之有理,且气度不凡。留牌子。”
林墨玉谢恩接过香囊,转身归列时,忍不住抬眼看向皇上,这是她第一次看皇上的真容,恰好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剎那,以她现在的修为,林墨玉清晰的可以看出来,皇上眼中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好生奇怪,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林墨玉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睫,耳根悄悄发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选秀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名字一个个被叫到,有人从容应答,得香囊留用;有人紧张失仪,被皇上一句 “退下” 便断了念想。殿內的气氛时而沉寂,时而因某位秀女的应答泛起细微波澜。
“荣国公府表亲,薛宝釵。”
薛宝釵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月白宫装在晨光中愈发素雅,鬢边白玉簪莹润夺目,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动作標准而优雅,声音温雅平和:“臣女薛宝釵,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皇上的目光在薛宝釵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薛姑娘的诗才,朕略有耳闻。北静王,听闻老王妃前几日在太后面前,还特意夸讚过她?”
北静王闻声立刻从座中起身,姿態恭谨,声音清晰却不过分张扬:“回皇兄,母妃確曾向太后娘娘提及,赞薛姑娘诗作清新,品性端方。臣弟不过是转述诗会所见,母妃仁厚,这才记下了。”
他答得巧妙,既肯定了老太妃的讚誉,又將功劳归於长辈,自己只居於“转述”之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上闻言,爽朗一笑,目光重新落回薛宝釵身上,带著几分考究的意味:“哦?前日北静王与朕閒谈时也提及,你那首《咏白牡丹菊》写得颇有风骨,『敢將清魄酬寒露』,意境不俗。可有此事?”
薛宝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惊讶、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暖流瞬间衝撞著她的胸腔。她万万没想到,北静王不仅在老太妃面前为她美言,竟还曾在御前亲自提及她的诗作!
这无声的扶持,比她预想的还要有力,还要……贴心。
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激盪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端庄,深深一福,声音因努力克制而显得格外轻柔却坚定:“回皇上,那不过是臣女宴间偶得的拙句,能得王爷记掛,乃至御前垂询,实是臣女不敢想像的殊荣。王爷谬讚,臣女愧不敢当。”
然而,此刻躬身立於御座之侧的北静王,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皇上提及的“前日閒谈”,確有其事。
但那日他本意是想借薛宝釵的诗才作为引子,更自然地带出对林墨玉那首《题墨菊》及其清冷气质的欣赏,意图既不明显,又能为林墨玉在皇上心中留个印象。
没想到,皇上此刻只单拎出了薛宝釵……
他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薛宝釵,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极力维持平静的侧脸映入眼帘。
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欣喜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宝莲寺前、花灯节上那个总是温婉周全的薛宝釵似乎有些微不同。这不同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並非厌恶,更像是一种……计划之外发展所带来的、微妙的疏离与审视。
皇上听完薛宝釵谦逊得体的回答,微微頷首,显然对这份“宠辱不惊”颇为受用:“嗯,诗以言志,能写出这般句子,心性可见一斑。留牌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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