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又见北静王
果然,下一刻,那袭熟悉的雨过天青色身影便出现在半开的殿门外。
北静王水溶今日未著华服,只一身素色家常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出尘。他正与引路的知客僧说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內,恰恰与刚直起身、尚未完全转过脸来的林墨玉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林墨玉清晰地看到,北静王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意外,隨即那意外化为瞭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温和而带著暖意的惊讶。
他率先止步,抬手示意隨从稍候,声音比那日诗会上更添了几分隨和亲近:“林姑娘?又在佛前为令堂祈福?”
林墨玉此刻已完全转过身,依礼敛衽行礼:“臣女见过王爷。正是每月惯例,不敢或忘。” 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的疏离。
北静王並未在意这份疏离,反而向前略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今日的青蓝衣衫上,眼中讚赏之色微露:“姑娘今日这身装扮,倒让本王想起一句诗 ——『秋水为神玉为骨』,与你甚是相配。”
这话夸得直白,却因他神色坦荡,竟不显半分轻浮。
林墨玉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谬讚。” 她巧妙地转开话题,“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是?”
“与住持討教些佛理,閒时也品一品他新得的雪芽。” 北静王从善如流,目光却未离开她,“方才听姑娘说『每月惯例』,这般孝心,令堂泉下有知,必感欣慰。”
他提及母亲,语气郑重恳切,绝非虚言客套。林墨玉心头微动,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诚挚,便也缓了神色,轻声道:“多谢王爷。”
这时,北静王似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前日入宫,母妃还问起姑娘。”
林墨玉心下一凛,面上依旧从容:“老太妃垂问,臣女惶恐。”
“母妃读了那日诗会诸位姑娘的诗作,独独对姑娘那首《题墨菊》印象最深。” 北静王说著,眼中笑意加深,“尤其『独留清气守黄昏』一句,母妃说,颇有林下之风,不似闺阁寻常笔墨。”
这评价可谓极高。林墨玉忙道:“老太妃过誉,臣女愧不敢当。”
“母妃眼光向来挑剔,能得她一句赞,殊为不易。” 北静王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她还说,姑娘气质清华,若有机会,不妨入宫陪她说说话。”
林墨玉心中警铃微作。老太妃的 “看重”,在这深宫侯门之中,究竟是福是祸?
她正斟酌如何回应,北静王却已转了话头,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今日既巧遇,本想请姑娘去禪房一同品茶,不过……”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殿外月洞门的方向,那里,薛宝釵的声音恰好適时响起:“林妹妹,可上好香了?”
林墨玉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 他早已察觉薛宝釵的到来,这般留白,是体贴地不让她为难。
此时薛宝釵带著丫鬟鶯儿,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她一眼瞥见殿前的北静王,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慌乱,隨即迅速化为完美的恭谨,快步上前敛衽行礼:“臣女不知王爷在此,惊扰王爷,还请恕罪。”
“无妨。” 北静王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薛姑娘是来问药的?可还顺利?”
薛宝釵心中暗喜 —— 王爷竟知道她来问药?是林墨玉方才提及,还是王爷有心留意?她不敢深想,只恭声答道:“劳王爷掛心,寺中师父指点了几句,说方子无碍,许是水土之故,需將几味药材的份量略作调整便好。”
北静王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对林墨玉温声道:“我还要去禪房,先行一步。”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著隨从转身离去,只是在转身的剎那,低声对身旁长史吩咐了一句,长史躬身应下,快步先行。
待北静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薛宝釵已走到林墨玉面前,目光带著几分试探:“妹妹真是和北静王有缘分。”
林墨玉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毫无破绽,浅笑道:“姐姐说笑了。佛门清净地,讲究的便是一个『缘』字。有缘自会相逢,无缘对面不识。今日能遇见王爷,许是託了姐姐同行的福气也未可知。”
她將 “缘” 字轻轻带过,又顺势將话题拋回给薛宝釵。
薛宝釵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去吃素麵吧。”
二人一同往后厢房走去,向小僧討要那每日限量供应的大师亲制素麵。
小僧面露难色,歉然道:“二位施主抱歉,今日大师身体不適,已暂停供应亲制素麵。不过还有亲自带的学徒做的素麵,不知二位可要尝尝?”
事已至此,林墨玉不免有些惋惜,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小僧离去取面,忽听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位知客僧提著精巧的食盒走进来,恭敬道:“二位女施主,王爷吩咐,寺中素麵还算爽口,特让厨房备了两份,请二位女施主將就用些。”
薛宝釵连忙起身接过食盒,笑容温婉:“有劳师父,还请替我们多谢王爷。”
僧人合十告退。薛宝釵打开食盒,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麵映入眼帘 —— 汤清见底,笋片脆嫩,香菇鲜美,还特意点缀著几颗翠绿菜心,一看便知是精心烹製,绝非学徒手笔。
她將其中一碗轻轻推到林墨玉面前,拿起自己那碗,用筷子轻轻搅动,热气氤氳了她温婉的眉眼:“果然是王爷吩咐送来的,看著便好吃。”
林墨玉看著面前这碗 “恰到好处” 送来的素麵,执起竹筷,在薛宝釵的注视下挑起一缕麵条。入口鲜香四溢,暖意顺著喉咙直达心底。
她抬眸,真心赞道:“確实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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