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鑾殿內,香菸裊裊,玉阶生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本该涇渭分明的朝堂之爭,此刻却呈现出一幕诡异至极的景象,连阶下侍立的內侍都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针对准许宋人女子入厂务工一事,工部官员个个神色激昂,极力附议,恨不得立刻推行新政;可同为道学派系掌控的户部,却始终保持观望,不少官员更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赞同之色,两派道学官员態度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反差。

而儒学一派,倒也不负守旧之名,一眾儒生官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大力反对,言辞恳切,死守礼教纲常。

可偏偏儒学话事人、左相沈倦舟,却站在班首,神色淡然,丝毫没有牵头反对的意思,反倒暗藏鬆动之意。

往常朝堂爭执不下、派系对立之时,便是左右两相当庭辩论、据理力爭的时刻,底下官员早已见惯了这般场面,个个抬首观望,满眼期待,等著看两位丞相唇枪舌剑、一较高下。

此次也不例外,右相朱柯身著紫袍,腰束玉带,自觉文武双全,论口才气度,绝非沈倦舟这般酸腐儒生可比。

他当即迈步出列,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正准备向沈倦舟发出论战邀约,要在朝堂之上辩出高下。

可谁知沈倦舟压根不接招,双眼微微闭合,白须垂胸,一副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的模样,任凭朱柯目光如炬,也始终不为所动,半点接战的意思都没有。

沈倦舟不应战,朱柯也不能真的上前挥拳相向,那等行径无异於疯癲失態,有失宰辅体面。

这场本该激烈的丞相论战,就此不了了之,最终只能沦为双方中层官员在殿內互相爭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个定论。

直至传旨太监尖声唱喏,宣告下朝,眾臣才各自作罢,整肃衣冠打道回府,享受閒暇生活。

唯有那些心怀上进心、想要站队谋前程的官员,不肯就此停歇,纷纷私下邀约,结伴前往青楼楚馆,借著宴饮之名,暗中串联势力、谋划对策。

没过几日,一篇署名文章赫然刊登在官方邸报之上,標题为《儒学新编·劝学篇·淑媛章》,文风古朴,言辞恳切,记载的正是左相沈倦舟与其门人的问答录,一经刊发,瞬间引爆朝野。

门人率先发问,语气满是忧虑:“近世坊间流传一本奇书,名为《简爱》,讲述外籍女子追求灵魂平等的故事,大宋闺阁女子竞相抄阅,工部诸位大人也藉此提议,准许女子进入工坊劳作。如此一来,传承千年的礼教防线,难道就要就此崩溃了吗?”

沈倦舟闻言,只是莞尔一笑,指尖轻叩桌案,並未立刻作答。

沉默良久,才抬手举起案上茶盏,示意门人细看,缓缓开口:“这盏中之水,遇热则化为水汽升腾於天,遇寒则凝结为冰沉於杯底,可无论形態如何变化,其本质依旧是水,从未改变。所谓礼教,究竟是什么?不过是盛水的器皿罢了。世间自有寒暑更替,世道自有变迁流转,器皿难道能一成不变,不做更替吗?”

门人再度躬身请教,依旧执著於古礼:“即便如此,《周易》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男主外女主內是千古纲常,如今让女子拋头露面,奔走於市井工坊之间,难道不是扰乱阴阳秩序、违背古训吗?”

沈倦舟听罢,隨手取过案上一枚铜钱,放入门人掌中,沉声问道:“这枚铜钱外圆內方,你眼中所见,是圆还是方?”

门人如实作答:“外呈圆形,內为方孔。”

沈倦舟长嘆一声,语气郑重:“说得好!方,是坚守不变的本心与根本;圆,是顺应时势的变通与应用。女子坚守贞顺贤德,这是不可动摇的根本,是为方;走出闺阁、助力国家振兴工业,这是顺应时势的变通,是为圆。若只知死守方正古礼,却不懂顺势变通,那便是胶柱鼓瑟、冥顽不灵。昔日周文王有圣母太任,贤德淑良,也曾亲自耕织於郊野,何曾听闻周室因此而衰败?”

门人三问,言辞愈发尖锐:“可书中那名女子,竟敢口出『灵魂平等』之语,还公然拒绝大儒的求婚,这难道不是蔑视夫君、以下犯上、违背妇德吗?”

沈倦舟忽然抬眼,反问门人:“你且说说,《简爱》之中的杨松,是何等人物?”

门人答道:“是新入大宋籍的大儒,才学出眾,志向高洁。”

沈倦舟頷首,继续说道:“正是如此。他以大儒的尊贵身份,向一介贫女求婚,贫女却以『无爱』为由断然拒绝。你不妨细想,若是此女贪图富贵权势,屈从嫁人,这般趋炎附势之举,算得上贞洁吗?算得上温顺吗?”

门人闻言,面色赧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沈倦舟见状,神色陡然变得严肃,正色道:“《礼记》有云『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此女坚守本心、矢志不移,富贵不能淫其心,贫贱不能移其志,这正是真正的儒者风骨,何来悖逆之说?一个异域女子,行事理念竟暗合儒家圣人之道,我等大宋儒生,反倒对此大惊小怪、百般指责,难道不是捨本逐末的过错吗?”

门人恍然大悟,再度躬身请教:“既如此,面对这平等之说,儒学应当如何应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