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二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下得细碎而温柔。雪花落在刚刚竣工的启明道上,落在开远门外新立的“西市监”牌坊上,落在四方馆那些高句丽、占城、渤海使臣们刚刚离去的空院落里,也落在那些刚刚抵达、还在安顿行囊的新客肩头。

这一年的冬天,长安的雪似乎格外多。但街巷间的热气,却比往年更盛。

西市,这座自前朝便繁华了近百年的市场,今年入冬以来,迎来了它歷史上最热闹的时节。

腊月初三,西市南侧新辟的“胡商区”人声鼎沸。

这片区域原是西市边缘的一片空地,去岁鸿臚寺与京兆府联名请旨,在此兴建了二十余间铺面、三座大库房、以及一座专供胡商歇脚的“蕃邸”。铺面是统一的制式:青砖灰瓦,朱漆门窗,檐下掛著用汉文、突厥文、粟特文三种文字书写的招牌。库房用水泥砌墙,防火防盗。蕃邸是两层小楼,楼下是通铺饭堂,楼上是单间臥房,暖炕、热水、甚至还有一间专供波斯商人使用的火祆教祈祷室。

此刻,“胡商区”最热闹的铺面,是那间掛著“萨记货栈”招牌的铺子。

铺子的主人,正是焉耆商人萨班。这已是他第三次来长安了。第一次是去年腊月,带著六十一人的残队,卖了货就走;第二次是今年五月,带的人多了,货也多了,还在西市监正式登了记,领了一块“常年客商”的铜牌;这一次,他乾脆在胡商区租了一间铺面,预备长住。

“萨老板!”一个穿著皮袍的回鶻商人挤进人群,用流利的突厥语喊道,“你那批于闐玉料,我要了!价钱按你说的,不还价!”

萨班正低头拨弄算盘,闻言抬头,露出被风沙磨平的门牙:“艾山老弟,你来晚了。那批玉料,昨儿就被龟兹人包圆了。”

回鶻商人一愣,隨即跺脚:“你怎么不给我留著!”

萨班笑眯眯地指了指铺子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货物:“还有別的。这是疏勒的氍毹,这是康国的金桃干,这是……你猜猜,这是什么?”

他从一个布袋里摸出一把黑褐色的东西,递给回鶻商人。

回鶻商人接过来,凑到鼻端嗅了嗅,眼睛陡然睁大:“这是……这是胡椒?这么一大袋?哪来的?”

“天竺。”萨班压低声音,“上个月有波斯船直航广州,带来的。我托广州的朋友走快船运到扬州,又从扬州走陆路到长安,赶在年前到。这批货,整个长安只有我这里有。”

回鶻商人咽了口唾沫:“多少钱?”

萨班报了一个数字。

回鶻商人倒吸一口凉气,但隨即咬咬牙:“全要了!”

西市的热闹,不止於胡商区。

东市,这座以经营中原土產为主的传统市场,今年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专营“番货”的铺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广源號”的掌柜姓周,是广州本地人,去年在扶胥港亲眼见识了波斯商船卸货的场景,当即决定北上。他在长安东市盘下一间铺面,专营海外番货:香料、犀角、象牙、珍珠、珊瑚、玳瑁……从波斯地毯到天竺棉布,从三佛齐的樟脑到占城的沉香,应有尽有。

“周掌柜,”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年人挤进铺子,指著柜檯上摆的一串珊瑚珠子,“这串怎么卖?”

周掌柜瞥了一眼,报了个数。

中年人倒吸一口气,却没还价,只是嘟囔道:“上个月来还没这么贵……”

周掌柜笑眯眯地指了指铺子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客官您看,这满大街的,一半是西域胡商,一半是各地来的行商。货就这么多,人多了,价自然涨。您要嫌贵,赶明儿早点来,挑那些还没涨价的。”

中年人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掏出钱袋。

周掌柜收好钱,望著那中年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去年在广州时,听人说起长安的繁华,还半信半疑。如今自己站在这东市的铺子里,亲眼看著那些西域来的、江南来的、中原各地的商人川流不息,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腊月初八,腊八节。

长安城的寺庙道观,照例要施粥。今年与往年不同,许多施粥点前,除了中原百姓,还多了许多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面孔。

大慈恩寺的山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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