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跋摩不知道的是,陈星答应得如此爽快,自有他的考量。
占城控扼南海,是通往马六甲的必经之路。若能在那里获得一个稳定的补给点,帝国商船便可放心南下,不必担心中途无港可靠、无淡水可补。至於关税减半——那点税银,比起打通南海航道的战略价值,不值一提。
“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当晚,陈星在文华殿对贾文说,“用一点税银,换一个永久的南海桥头堡。”
贾文捋须微笑:“陛下这笔生意,老臣算过帐了。占城那边,因陀罗跋摩回去,必能说服其兄开港。沈擎那边,明年就可常驻一两艘战船在占城,名为保护商船,实则……”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下去。
陈星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夜色中,四方馆的灯火星星点点。高句丽使团、占城使团、还有那些尚未正式呈递国书的“民间代表”,各怀心事,各有所求。他们有的想求安全,有的想求利益,有的想求佛法,有的只是单纯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但无论如何,他们来了。
最让鸿臚寺头疼的,是那支来自扶桑的使团。
扶桑使团的正式名称是“遣唐使”——虽然唐朝早已覆灭,扶桑人却仍沿用旧称。使团正使是个三十出头的僧人,法號圆仁,据说在扶桑国內已是高僧。他带著十几个僧人、几箱佛经、一些倭锦、硫磺、以及一把据说是“歷代天皇御用”的菊花纹太刀。
圆仁的诉求,与眾不同。
他不求封赏,不求贸易,只求——允许他在长安大慈恩寺驻锡三年,抄写未传入扶桑的佛典,学习中原最新的佛学流派。
鸿臚寺丞不敢做主,只得稟报。
陈星听完,沉默片刻,问:“他带了多少人?”
“僧眾十四人,隨从六人。”
“抄经需要三年?”
“据他说,扶桑佛典缺失甚多,尤其是法相宗、华严宗的註疏,几乎为零。他想……能抄多少抄多少。”
陈星忽然笑了。他对贾文说:“贾相,你信不信,这个圆仁回扶桑后,会在比叡山开宗立派,收一堆徒弟。那些徒弟的徒弟,几百年后,还会记得他来过长安。”
贾文捋须:“陛下所见极是。扶桑人学东西,確实认真。”
“准了。”陈星说,“让他去大慈恩寺,所需纸墨由鸿臚寺供应。另外,跟慈恩寺方丈打个招呼,好生招待,別让人家觉得咱们冷落了远客。”
十月末,四方馆的“客满”状態,达到了顶峰。
高句丽使团尚未启程,占城使团还在採购货物,扶桑僧眾刚搬进大慈恩寺,又有一支新队伍抵达——
渤海国贡使。
渤海国在东北,高句丽以北,是靺鞨人建立的国家,立国已二百年。他们与中原关係歷来不错,前朝时年年朝贡。前朝覆灭后,渤海被契丹人隔断,与中原音讯不通数年。如今契丹势弱,渤海王便急忙遣使南来,恢復旧好。
渤海使臣一进长安,便先去了鸿臚寺,递上国书。国书措辞极谦卑,称“臣渤海王大钦茂谨奉表启明皇帝陛下”,贡品清单长长一串:骏马、貂皮、海东青、东珠、以及一把据说是“渤海国镇国之宝”的靺鞨弯刀。
陈星接见时,渤海使臣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半晌不敢抬头。
陈星亲自扶起他,问:“渤海王可好?这些年,被契丹人欺负狠了吧?”
那使臣一愣,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想到,这位远在长安的皇帝,竟知道渤海的苦楚。
“契丹……契丹人年年勒索,”他哽咽道,“我王不堪其辱,只盼天朝重开旧好,为我渤海做主……”
陈星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告诉你们王,从明年起,星启的商队会定期往渤海去。带去丝绸、茶叶、铁器,换你们的马、皮货、海东青。契丹人若敢拦,朕的水师虽不能上岸,但朕可以断了他们的盐铁之路。”
使臣伏地大哭。
十一月初,第一批藩国使臣陆续启程归国。
高建武带著世子——一个十四岁的靦腆少年——在开远门外与鸿臚寺官员作別。少年將留在长安,入太学读书。他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因陀罗跋摩满载而归。他的船队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以及一份盖著御璽的通商特许状。临行前,他对送行的市舶司官员说了一句话:“明年,会有十艘占城船来广州。”
渤海使臣走得最急。他怀里揣著陈星的亲笔信,要赶在冬天彻底封路前回到王都,告诉他们的王:长安,还记得渤海。
圆仁站在大慈恩寺最高的塔楼上,望著西沉的夕阳,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他身后,十几个扶桑僧人正伏案抄经。墨香与檀香混在一起,飘出窗外,散入渐浓的夜色。
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御道、宫檐、塔尖,薄薄一层,很快就化了。
陈星独自登上皇城角楼。从这里望去,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坊市井然,炊烟裊裊,运货的牛车在街巷间缓缓穿行,市集上人声隱约可闻。
“陛下,”贾文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轻声道,“入冬了,四方馆也清静了。”
陈星没有回头,只是问:“贾相,你数过没有,这几个月,有多少藩国使者来过?”
贾文略一沉吟:“高句丽、占城、渤海、扶桑、流求……还有蒲甘那位云游僧。另外,西域焉耆的萨班又来了,这次带了三倍於去年的货。”
陈星微微頷首。
他望著那些细雪中仍川流不息的街巷,望著更远处那通向四面八方的官道,忽然说了一句:
“贾相,咱们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贾文深深躬身,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说的“路”,不只是那贯通长安至洛阳的官道,不只是那通向南海的航道,不只是那刚刚重启的丝绸之路。
那是一条更广阔的路。
路的这一端,是长安。
路的那一端,是那些曾经只存在於古籍和传说中的名字:高句丽、渤海、占城、扶桑、天竺、大食、拂菻……
他们正一个一个,顺著这条路,向长安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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