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夜立在假山阴影边缘,瞥见晏辞那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这位素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军师,执扇可定百万兵,执子可覆千里局。

此刻在棠溪雪面前,却像只被日光惊著的雪貂——进退失据,方寸全乱。

“小殿下——您就高抬贵手吧!”

晏辞眼见那抹冰蓝身影竟提著裙裾追来,手中摺扇都险些脱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臣这双腿早年北疆落过寒疾,真真跪不得冰地……”

他边说边退,银灰长发在风里拂过肩头墨纹,端的是飘逸出尘,可那眼神活像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心底那本《保命纪要》正哗啦啦翻页。

陛下那独占欲,如今可是与日俱增。

若真惹了猜疑,他这身骨头怕是要在詔狱里重新拼装。

说来陛下还是太过仁厚。

若依他晏某人的手段,这等正宫之爭岂能心慈手软?

既动了心思,便该……不留活口。

他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旋即又化作无奈笑意。

罢了,自己这谋士当得,竟替主子操起后宫的心来了。

“阿策,等等我呀!真有要事寻你——”

棠溪雪见他非但未停,反而足尖一点欲纵身而起,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足下倏然流转开一片朦朧云气,冰蓝裙摆如莲瓣绽开,身影若轻烟融雪,剎那间已飘然截在前路。

正是仙踪云步第三重:太虚游。

晏辞疾退的身形猛然剎住,银白衣袍翻卷如鹤翼收拢,险些撞进那片清冽的海棠香里。

他连退三步,墨竹扇“唰”地展开半面,堪堪隔在二人之间:

“……”

静了一息。

“小殿下,”他嘆道,银灰眸子里写满何至於此的无奈,“有何吩咐,传唤一声便是。这般……步步紧逼,臣怕折寿。”

棠溪雪却笑吟吟背手凑近半步:

“我找阿策自是正事。皇兄亲口说了,让我来寻你——”

她眼波流转,笑起来时,声音里像撒了一把金色的阳光,每个音节都跳跃著蓬鬆的暖意。

“怎的如今胆子这般小了?从前带我偷溜出东宫,西市尝遍三十二条街小吃的时候,那翻墙的身手可利落得很呢。”

“嘘——!”晏辞手中摺扇倏然合拢,虚点她唇前,“小殿下,陈年旧事,莫再提了。”

他抬眼望了望假山方向,確认那道玄金身影已离去,这才稍稍放鬆肩线,声音却仍压得低:

“陛下这些年……心思愈发难测。臣这般谨慎,实是为多活几岁,好多为辰曜效几年力。”

说著又退开三尺,白衣在积雪上拖出浅浅痕跡,恰停在梅枝疏影与日光交界处:

“三丈——这是臣的保命界限。小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臣耳力尚可。”

他执扇而立,银灰髮丝在透林而过的光柱里流转著秘银般的光泽,姿態重归从容,仿佛方才那点慌乱从未存在:

“策,愿为卿——披肝沥胆,献计驱驰。”

棠溪雪眸中笑意愈深。

她抬手轻抚颈间,指尖掠过那串幽蓝流转的瓔珞:

“此物是我襁褓中隨身佩戴的旧物。阿策,替我查查它的来歷——究竟来自何方,又曾属於何人。”

晏辞目光落向那抹湛蓝。

阳光穿过竹叶与梅枝,在瓔珞中央那枚宝蓝晶石上折出深海星河的幽光,其中的雪花图案非常特殊。

他凝视片刻,银灰瞳仁里渐渐浮起沉思的影。

確认帝王气息已远,他这才缓步上前,在棠溪雪身前三尺处驻足。

雪落竹梢,簌簌如碎玉轻叩。

晏辞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铺开,沉如古潭深水,却又带著洞穿尘雾的清明:

“此纹……”

“臣在天机阁《九洲灵物志》残卷《琅嬛记》中,见过摹本。”

竹影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流过淡墨般的痕。

他执扇的指尖微微一抬,虚点向那枚幽光流转的瓔珞:

“此物名『沧雪之心』,出自镜水灵洲的织月海国,非寻常饰物,乃其镇国圣物。”

他话音稍顿,扇缘轻轻落在泪滴状蓝宝石中央那朵被封存的雪花上:

“更关键的是,二十年前,此物隨织月国唯一的月公主一同失踪……自此湮没尘世,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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