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见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声音没有出来。

他没有问信的內容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命令那些暗点的人手按三路撤出长安。

那些信是他亲自草擬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但他以为那些信已经送出去了。

他以为信使已经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他以为自己的人正在按照计划撤退。

他错得很彻底。

陆长生从案角拿起几张纸,放在案面上。

纸页很薄,墨跡是新的,没有摺痕。

他没有把纸推过去给韦见素看,只是放在那里,让两人能看见纸面上那些字跡的大致轮廓。

韦见素认出了那些字跡,是他的笔跡,一字不差。

崔祐之的目光从韦见素的密信抄件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问陆长生有没有看过他暗格里的那份名单,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问了。

他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早就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原样放了回去。

······

殿內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长生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

让那幅半透明的山河社稷图悬在空中,让那些光点亮著,让两人自己看、自己算。

韦见素先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朝陆长生弯下腰,双手交叠在身前,做了一个极深的拱手礼。

幅度不比跪拜小,弯腰的弧度甚至更深一些,脊背弯成了一道弧线。

“凉王手段,韦某佩服。从今日起,韦氏不再与凉王为敌!”

崔祐之跟著站起来。

他没有急著弯腰,而是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几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头来,朝陆长生同样弯腰拱手,姿势比韦见素更僵一些,但幅度相近。

“崔氏亦然。那批假甲……请凉王处置!崔氏绝无二话。”

两人弯著腰,没有立刻直起身。

他们需要这几息的时间来整理自己脸上的表情。

韦见素低著头,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但脸上没有显露出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陆长生手里到底攥著多少东西。

那些密信被截了,他知道。

但密信的內容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信里只写了撤退的路线和暗点的位置,没有提別的事。

陆长生把信拿出来的时候说的是“信中內容,本帅已经看过了”,没有当眾念出来,没有追问任何一句关於信里內容的话。

他没有追问。

韦见素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知道一个人手里有证据却不拿出来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手里的证据不够硬,拿出来了反而会被反咬。

另一种是他手里的证据太硬了,硬到不需要拿出来就能让人自己跪下。

他相信,陆长生属於第二种!

他,赌不起!

韦见素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候长安城还在叛军手里,他跟著李隆基在秦州行宫里缩著。

安禄山的人来找过他一次,走的是韦氏在河东的一个远亲的门路。

来人没有明说,只递了一封信,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大意是大燕皇帝敬重韦氏百年门风,若韦氏愿为天下苍生计,大燕定不负韦氏。

他没有回信,但他也没有把信烧掉!

他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和那些钱庄的帐册、田產的契书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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