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都,已是数天之后。

太子李承乾看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了半天。他將手里的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豁然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出门,同时吩咐侍女立刻前往皇后寢宫通传。

不多时,太子踏入皇后寢宫。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

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热浪扑面而来。虽是白天,殿內却点满了蜡烛,上百支烛火同时燃烧,让整个大殿內的空气都有些灼闷。

除此之外,殿中还瀰漫著挥之不去的酒气,混著檀香和脂粉的味道,怪异,刺鼻。

如果可以,太子真不喜欢到这地方来,哪怕这里是皇后,是他生母的寢宫。

皇后半闭著眼,斜倚在软榻上,见太子进来,也没太大反应。

她穿著一身暗红宫装,髮髻有些鬆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手边的矮几上摆著几只酒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交织的阳光、烛光下泛著明橙的光。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躬身行礼。

皇后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

太子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母后,街头隱有传闻,范閒出使北齐的路上,遇到了大宗师叶流云拦路截杀。”

皇后的眼皮动了动。

“叶流云?”她微微坐正,声音带著宿醉后的沙哑,“叶流云这位大宗师,常年在外,閒云野鹤,不听调不听宣,神龙见首不见尾。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很多年前。”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清澈了几分,转了转,落在太子脸上。

“叶流云拦路杀人?有意思!也不知是谁个这么大能量,能请动大宗师!”她顿了顿,“只是这与我们何干?乾儿为何说起这个?”

“儿臣要说的其实是那个范閒。”

“范閒?怎么,被大宗师截杀,这人没死吗?”

太子摇头:“没死。”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酒气隨著她的动作瀰漫开来。

“奇怪。大宗师出手,一个范閒,竟然没死?”

“没死也正常。”太子斟酌著措辞,“母后久居深宫,消息滯涩。母后不知,那范閒,身份很不一般。”

皇后眯起眼:“不一般?那个范閒,是不是范建养在澹州的那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子,还能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太子深吸一口气,忍著酒气,凑到皇后面前,压低声音:“母后,听闻那叶流云之所以停手,是因为那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传闻那北齐肖恩吐露,范閒是父皇的私生子。”

“啪!”

皇后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一手按著案几,声音陡然拔高,“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

太子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错。我让人查过,確实如此。”他顿了顿,“只是不確定,范閒是不是父皇的私生子。所以,儿臣特意来找母后解惑。”

皇后听著他的话,一时间脸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憎恨、惊惧、痛苦,让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她的嘴唇在发抖,撑在案几上的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母后?”太子试探著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母后!”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皇后猛地回过神,大口喘著气,她眼眸隨著喘息愈发清明,直到再无一丝宿醉迷濛。

太子盯著她的脸,注意到她的变化,又问:“范閒母亲是叶轻眉,那他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儿子?”

皇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表情已恢復平静,她看向太子,眼底的寒意冰人刺骨。

“他母亲是叶轻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他父亲,自然是你父皇。”

太子眼睛一亮,脸上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这么说!这范閒还真是我兄弟!”

“啪!”

皇后一巴掌拍在矮几上,酒壶震得叮噹响。

“他算你什么兄弟!”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他是你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必须让他死!”

太子一脸惶恐地低头,对皇后这么大反应,满心不解。

“母后,这是为何?”

看著缩头缩脑的太子,皇后平復了一下呼吸,为他解释:“因为我的族人,都是因叶轻眉而死!”

太子眉头皱了皱。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陈萍萍血洗皇后全族,在京都不是什么秘密。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们皇族中人,会在乎?

“母后,当年终究发生了什么?”他上前一步,扶住皇后的一只衣袖,“我也曾暗中调查了一些,可还是知之不详。还请母后解惑!”

皇后瞥了他一眼,接著移开目光。

“当初发生的一切,我不想再提。”她语气决绝,“你只要知道,叶轻眉因我而死,我的族人因她而灭,就够了。”

太子“啊”了一声,脸色变了变,又问:“那杀叶轻眉,不是您亲自下的命令吧?”

皇后盯著他:“那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太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叶轻眉已经死了,当年的行凶者若是也死了,那往事一切就能烟消云散,什么都过去了!那我完全可以跟范閒合作,一起对付二哥、三哥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母后您是不知道,之前我就奇怪父皇对范閒看重得有些过分。又是给他婚约让他娶婉儿,又是说要交內库,还让他在鉴查院做事。

我现在才明白是为什么!原来这范閒还真是我们兄弟!

凭父皇对他的爱护,范閒若成功掌握內库和鉴查院,权势风光恐怕还在二哥、三哥之上。我若得他助力,这储君之位岂不稳妥?”

皇后看著他,眼神里压抑著怒意。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而且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那范閒若得了那权势,你的位置怎么会稳?”

太子急忙解释道:“母后,您的话我自然听到了,可这是儿臣难得的机会啊!

您的担心儿臣明白,可那范閒不过是父皇的私生子!不论父皇是出於补偿还是真看重他,他还是姓范不姓李!

只要他姓范,就永远威胁不到我的位置。反倒是老二、老三,才是我最大的威胁啊!”

皇后一时间无语。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行。他是叶轻眉的儿子。但凡你还认我这个母后,就必须杀了他!”

太子一脸为难,眉头拧成一团。

“母后,您又何必呢?人都死了,事都过去了,何必揪著不放?”

皇后颤抖的手指著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过去?怎么过去?”她声音嘶哑的嚇人,“那些死的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对不起,母后,是儿臣错了。”

太子面上惶恐,心中却不以为然。

一群没有见过面,不能为他提供助力反而拖他后腿的死人,算什么家人?

当然,这些他只能想想,万万不敢把心里话跟眼前人说出来。

皇后恨恨地放下手指。她转过身,眼神变得空洞,声音也变得飘忽。

“承乾,我是皇后,你是储君。若非叶轻眉,我们在这宫中处境岂会如此艰难?”

她缓缓坐回榻上,手扶著矮几的边缘。

“你不知道。一夜之间,我们全族尽灭。那一夜,黑骑满城搜捕,他们在我面前撞翻灯火,让宫女遮住我的双眼,让至亲临死的哀嚎在我耳边迴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我忘不了那一天。无论白天黑夜,我都在这宫里点满蜡烛。”

她看了一眼满殿的烛火,又看了一眼手边的酒具。

“你自幼以为母后嗜酒成性,却不知,这么多年,母后不饮酒,根本无法安寢。每当我闭上眼,就会看到至亲们的血,看到他们死不瞑目的眼。”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有些事,人活著,就过不去。”

太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满是纠结,似是想共情,却又不知作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几分无奈:

“母后,儿臣理解您的难处。可儿臣真的需要范閒帮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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