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葱蘢的叶子依旧墨绿,风一吹,坚挺的生命力沙沙作响。

范閒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眼囚车里的肖恩。

那曾经的『大魔王』闭著眼,像是在打盹,身上的锁链隨著马车的顛簸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又看了眼队伍中间那辆本是自己座驾的马车,如今在里面的却是范若若。

半个多月了。

这丫头一路跟著他从京都出来,走了大半个月,眼见就要出庆国国境了。

他劝了多少次,让她回去,甚至想过强行送返,可她死活不干。

说什么在京都她现在就像被狼群环伺的猎物,走到哪儿都有人盯著,她不习惯,也不喜欢。她要跟著他,自由自在。

范閒嘆了口气。

他想起刚出发那两天,在队伍里发现若若女扮男装鬼鬼祟祟地混在人群中,他头皮都炸了。

那时候他就想把她撵回去,可她言辞凿凿说留了信给父亲。

说父亲若真让她回去,必会派人来追。

他当时觉得有理,然后这一等,就是数天,结果根本没有队伍追上来。

他思来想去,觉得范若若没说谎,那就是范建默许了。

他只是搞不懂,父亲为何会同意若若跟自己冒这么大险。

“老爹啊老爹,你到底怎么想的!”

范閒又嘆息一声。

他当然不知,就在他带著队伍前脚离开京都,范建后脚便去了御书房负荆请罪。

请罪的缘由嘛,是他给范閒此行安排的贴身护卫,远远超越了正常规格。

在京都,哪怕是皇子外出,身边最多也不过两名八品护卫。

而范閒,一个名义上的司南伯之子,哪怕代表庆国出使北齐,身边也没资格安排一整队的七人虎卫。

虎卫,只为护卫帝皇。

哪怕虎卫由范建亲手训练,也没资格隨意调度。

范建此举,是严重的僭越,是大罪。

所以他必须去向庆帝请罪。

至於为何会犯这样的罪过,无他,心繫子女。

他女儿范若若性格顽劣,胆大包天,竟偷偷藏到使团队伍中,隨范閒一起离开。

出於舐犊之情,忧心女儿安危,他这才追加了护卫力量。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若若的半张脸。她正托著腮,看著窗外的风景,嘴角带著笑,像是出来踏青的,对前路的风险浑然不觉。

范若若並不知晓,她没被追回去,是因为她成了范建给范閒身边塞更多高手的藉口。

虽然范建给的理由漏洞百出,可庆帝心知肚明。

他很是不满,却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训斥范建一顿,罚了三个月俸禄,便了结了此事。

给范閒增加护卫,庆帝其实也乐见其成。毕竟是自己儿子,多多少少还是忧心一些。

只是范建此举,是顺了他的心意,可也多多少少触了他的底线。

……

队伍在路边停下休息。

范若若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端著水碗和乾粮,径直往囚车那边走。

“若若!”范閒喊住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让別人去。”

范若若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乾净纯洁,像万里无云的天空:“哥,別人都不敢靠近他。没事的,我都送了一路了。”

范閒皱著眉,看著她走到囚车边。

肖恩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范若若身上。

“丫头,你又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却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满脸沟壑中显得格外诡异,“你应该听你哥哥的话,有机会,我真会忍不住杀了你!”

范若若点点头,『哦』了一声,便蹲在囚车边,將水碗递到他嘴边,看起来一点不怕他的威胁。

肖恩嘴角抽了抽,只能老老实实低下脑袋,用乾裂的嘴唇吮著碗里的清水。

范閒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肖恩。

这老傢伙是北齐前密谍首领,心狠手辣,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就算被关了二十年,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可若若偏偏不怕他。一路走来,她经常跟肖恩聊天。

他无奈,只能盯著。

肖恩喝了口水,舔了舔嘴唇,抬起头,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官道前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迟疑后,爆发出奇异的光。

范若若察觉不对,她保持著端碗的姿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官道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袍老者,面容清瘦,就那么负手站在路中间。

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明明是大白天,明明他就站在路中央,不知站了多久,可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是怎么来的。

一直盯著肖恩的范閒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顺著若若和肖恩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来人就站在路中,离队伍不过二十丈。可他的感知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气息,没有存在感,就像那不是一个人,而是融於天地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是这荒野的一部分。

范閒心中警铃大作。

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必然是高手。

而且,是绝顶高手!

肖恩眯著眼睛,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囚车的铁栏。

他的异状,让队伍瞬间警觉起来,接著,所有人都看到了路中的老者。

肖恩盯著那道青袍身影,忽然高声开口:

“叶流云!”

叶流云。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二十多年不见,堂堂大宗师,也要来杀我这个废人吗?”

肖恩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有人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他们看看肖恩,又扭头看向路中老者。

叶流云!

四大宗师之一,叶家的老祖宗,传说中的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叶流云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囚车中的肖恩。

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树,像在看一块石头,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肖恩,多年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如果是三十年前,我很乐意杀你。现在——”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

“还是算了。”

他的目光从肖恩身上移开,落在队伍前方的范閒身上。

“我要杀的人,是他。”

他抬手,指了指范閒。

那动作很轻,像是隨手一指。

可在场所有人站在他所指的方向,被这么一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捏住了他们心臟,缓缓收紧。

范閒汗毛炸起,只觉得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他下意识就要后退,可又生生忍住。

就在叶流云抬手同时,七名虎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从队伍中闪出,挡在范閒身前,结成一个阵势。七个人,七把刀,气息相连,杀意凝成一体,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范閒。

面对大宗师,纵然身体本能地恐惧,纵然知道可能不是对手,他们还是站了出来。

叶流云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步子不大,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每落下一步,那无形的压力就重一分。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有人的腿开始发抖,有人的手开始发颤。

虎卫们知道不能再等了。

“杀!”

虎卫中,为首的高达一声低喝,七道身影同时衝出,刀光如雪,杀意如潮。

七道气息相连,进退如一,配合得天衣无缝。这阵势,足以抵挡九品上。

叶流云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瞬。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拨。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天人隨手拨开一片碍事的云。

可就是这么不紧不慢的一个动作,空气在他掌下被压成一面有形的墙,凝实如云海,厚重如山岳。

那云墙轰然推出,撞上虎卫的阵势,七道身影就像被颶风捲入高空的落叶,毫无反抗余力地飞了出去。

“砰、砰、砰——”

七个人摔在路边,压坏了一片草丛,刀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著冷冷的光。他们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天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动。

队伍中其他护卫,有人忘了呼吸,有人忘了眨眼。冷汗从他们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都浑然不觉。

他们不敢拔刀。

叶流云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范閒面前一丈处,停下。

只有一丈。

他打量著范閒,目光平静。

“范閒?”

他问。

范閒的喉咙发乾,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周诚那个混蛋说有大宗师来杀他,竟然是真的!

他很想转身就逃,可知道那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

只一个字。

叶流云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受人之邀,前来杀你。”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

范閒苦笑了一下。

大宗师,真的亲自来杀他了!

他何德何能啊!

事到如今,他好像除了死,別无选择。

可让他引颈就戮,他又不愿意。

这么多人看著,他总要死得体面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架势。

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超负荷运转,经脉中像是有岩浆在奔涌,灼热、暴烈、压抑不住。

他的脸上都蒙上一层不正常的血色。

“请叶前辈赐教。”

叶流云见状,抬起一只手。

章节更新提醒:第65章 叶流云,身世,阅读地址。

那动作还是很慢,很轻,可在场所有人的感知里,整个天地都隨著这只手变了。

阳光暗了,风停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他的手心空无一物,可在所有人眼中,那手上托著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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